第8章 火线上拼出来的命
天边最后一抹残月隐入云层,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孤城。
死寂被一道呜咽的号角撕裂,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擂鼓声自关外三里处炸响!
那是乌图亲自在擂鼓督战!
地平线上,一面狰狞的狼纛大旗如鬼魅般升起,三千狼骑卷起漫天烟尘,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猛扑而来。
“敌袭!”城头上的嘶吼声凄厉而短促。
几乎是瞬间,巨大的撞城槌在数十名蛮族士兵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怒吼,狠狠撞在北安城那饱经风霜的城门上!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城墙都为之震颤,碎石簌簌而落。
紧接着,数十架云梯如从地底长出的黑色森林,瞬间竖起,挂上了城垛。
无数蛮族士兵口中发出嗜血的嚎叫,如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
“放箭!滚木礌石!给老子砸!”城头守将目眦欲裂,挥刀咆哮。
东段城墙瞬间成为血肉磨坊。
箭矢如蝗,滚木呼啸,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曲地狱的战歌。
就在这最胶着的时刻,一架负责压制云梯的床弩,因连续高强度发射,弩臂温度过高,猛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悲鸣!
“嘭!”弩机炸膛,炙热的金属碎片与断裂的木屑四散横飞,负责操作的三名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掀翻在地,血肉模糊,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个缺口瞬间成了敌人的突破点,数名狼骑已经攀上了城头!
“顶上去!把他们给老子砍下去!”慕容燕一身银甲,不知何时已亲临前线,她手中长剑翻飞,亲自将一名刚跃上城头的蛮族士兵枭首,滚烫的鲜血溅了她一脸,更衬得她眼神冰冷如霜。
“将军!床弩炸膛了!”一名百夫长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声音里带着绝望。
“换备用弓臂!快!”慕容燕厉声下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一架床弩的压制力意味着什么。
几名士兵手忙脚乱地从后方抬来备用的弓臂,试图装上那台尚在冒烟的弩机。
然而,当他们费力将弓臂卡入机括,稍一用力绞动上弦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崭新的弓臂竟应声开裂!
“怎么回事!”百夫长惊怒交加,又换上一根,结果如出一辙,刚上弦就裂!
“将军……这些……这些都是周通那狗贼在时留下的库存,全是些用烂木头做的劣质品!”一名老兵绝望地喊道。
慕容燕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周通,那个只知贪墨享乐的前任城主,他留下的烂摊子,竟要在最致命的时刻,索取所有人的性命!
绝望之中,一道灵光猛然划过她的脑海——李械!
昨夜那个年轻人平静而自信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寻常弩臂应力过于集中,若能加装几处支撑榫,可分担数倍力道……”
“张三!”慕容燕猛然回头,对着身后的亲卫队长咆哮,“立刻去南城工坊,把李械给我带来!不,让他把所有能用的改装部件都带来!快!用最快的速度!”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李械早已在路上。
南城工坊的火光彻夜未熄,当第一声号角响起时,李械便已带着最后一车的改装部件,在铁锤的护卫下冲向了城墙。
战场的混乱远超他的想象。
流矢如雨,一颗拖着焰尾的火箭呼啸着从他耳边擦过,燎断了他几根头发。
他顾不得这些,只是拼命推着那辆沉重的板车。
突然,李械只觉右肩一阵钻心的剧痛,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流矢竟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深深扎入肌肉之中。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软,踉跄着向前跌倒。 “阿械!”铁锤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李械拽到自己身后,旋即转身,将自己那铁砧般宽厚雄壮的脊背暴露在箭雨之下! “噗!噗!噗!”三支箭矢狠狠地钉在他的背上,箭头甚至穿透了简陋的皮甲,带起一蓬蓬血花。 铁锤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那辆载满希望的板车推到了城墙的拐角处,那里的箭矢稍微稀疏一些。 “快走!”铁锤回头,嘴角溢血,却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李械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箭杆,牙一咬,直接撕下衣摆的布条,在伤口上死死缠了几圈,简单粗暴地止血。 随即,他抓起身边沉重的工具箱,嘶哑着对几名冲过来接应的士兵吼道:“快!带我去东墙!把那台炸膛的拖下来!” 当李械冲上东段城墙时,那座报废的炮位旁血迹未干,几名守军仍是一脸惊魂未定。 头顶箭矢呼啸,脚下尸体层叠,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他却视若无睹,直接跪倒在那堆扭曲的残骸前。 手指抚过炸裂的弩臂和机身,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界面瞬间弹出,一道道数据流飞速闪过。 【目标:三弓床弩(严重受损)】 【损伤分析:主梁结构完整,未发生永久性形变。 应力集中点(A、C、E点)发生撕裂性破坏……修复可能性:78%】 “主梁没断!”李械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这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他猛地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取出几块早已预加工好的“工字型夹板”和一把造型奇特的“螺旋榫钉”。 “来两个人,把断裂区给我撬开!”他指挥着身边的士兵,“用这个夹板卡住裂缝两侧!对!就是这样!” 士兵们被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所震慑,下意识地按照他的指令行动。 李械亲自操锤,将螺旋榫钉精准地敲入预留的孔洞中,随后用扳手飞速旋紧。 这种榫钉不仅能提供强大的夹紧力,其螺旋结构更能将应力均匀地分散到周围的木质结构中。 “铁锤!去火盆里把那几个铁箍烧红!”李械头也不抬地喊道。 滚烫的铁箍被取来,在李械的指挥下,被死死地锁紧在修复好的接缝处。 只听“滋啦”一声,青烟冒起,一股焦木的味道弥漫开来。 热胀冷缩的原理,将使得这道铁箍在冷却后,提供一道无与伦比的外部禁锢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令人眼花缭乱。 从检查到修复完成,耗时竟不到一刻钟! 期间,无数箭矢从他头顶飞过,甚至有一颗滚木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砸下,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但他握锤的手,稳如磐石,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到了极致。 “上弦!试射!”李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台仿佛获得了新生的床弩上。 一名胆大的士兵颤抖着绞动轮盘,那根经过“手术”的弩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这一次,它稳稳地绷紧了,没有丝毫开裂的迹象! “放!” 随着一声令下,一支粗大的弩箭脱弦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呼啸,划破长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钉入远处一架正在攀爬的云梯! 那云梯竟被这股巨力从中轰然砸断,上面的七八个蛮族士兵如下饺子般惨叫着坠落! 更令人震惊的是,弩箭的落点,竟比这台床弩原先的最大射程,还要远上整整十步! 短暂的死寂后,城墙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这已经不是修复,这是神迹! 慕容燕亲自执起一面令旗,用力一挥,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响彻整个东段城墙:“传我将令!所有出现故障的弩机,凡有修复可能者,一律送往李械组进行抢修!所有伤员,立即交由苏檀儿小姐的医护队接管,任何人不得延误!”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向那个满手油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人。 这位高傲的北安守护神,第一次向一名工匠郑重地抱拳,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轮,靠你了。” 李械大口喘息着,胸口因剧烈运动和激动而起伏不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欲回应,北侧的瞭望塔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令人心悸的尖哨声——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城北的敌阵中,八辆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大车辆,正缓缓地逼近城门。 它们通体覆盖着浸湿的厚牛皮,顶上还有一层格挡滚木的斜坡,寻常箭矢射在上面,只能溅起无力的火星。 而在那巨大的车体掩护下,隐约可见数十名手持铁锹的工兵,他们的目标不言而喻——掘地道! 传统箭矢无法穿透厚皮,滚木礌石亦被其顶部的盾阵轻易格挡。 这八个钢铁乌龟,正一步步地将死亡带向北安城最脆弱的心脏——城门。 “完了……这可怎么办?门要是塌了,我们就全完了!”铁锤看着那八个庞然大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焦急和恐惧。 李械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缓缓移动的冲橹车。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系统界面上,无数种武器的蓝图在闪烁,但没有一种能立刻造出来对抗眼前的局面。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墙边堆积如山的滚木上。 “我们没有炮……”他忽然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狂而冰冷的弧度,“但我们可以造个‘跳板雷’。” 他猛地抓起脚边一块被烧黑的木炭,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疾速划下几道潦草却精准的线条,构成一个奇特的机械结构图。 他将图纸推到铁锤面前,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去熔铁炉!用最快的速度,给我铸二十个这样的弧形铁扣!要能死死卡住滚木的两端……” “我们要让他们的盾,变成他们自己的棺材。” 冰冷而自信的话语在喧嚣的战场上响起,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焦躁的铁锤瞬间冷静下来。 他看着地上的图纸,虽然不甚明了,但那股对李械近乎盲目的信任让他立刻转身,咆哮着冲向后方。 北风呼啸,卷起城头的狼烟与血腥。 冲橹车距离城门仅五十步,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混合着车轮碾压地面的嘎吱声,如同死神的鼓点,声声贯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