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十里外的狼烟
校场上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断,上一刻还因胜利而涨红的脸庞,此刻已然血色尽褪。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剩下那名斥候粗重而嘶哑的喘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的军情,如同一柄淬了寒毒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天狼部主力!三十里!还带来了专门攻城的重型器械!
这意味着方才的胜利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真正决定雁门关生死存亡的决战,已在顷刻之间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全军戒备!”慕容燕的声音清冽如冰,瞬间刺破了凝固的空气,“飞羽营,立刻上城墙布防,分发箭矢,检查垛口!”
女将军的命令如铁流般迅速传遍全军,原本有些骚动的阵列再次变得井然有序,士兵们抓起武器,迈着沉重的步伐奔赴各自的岗位。
城头的号角声变得急促而苍凉,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座雄关。
慕容燕转身,正欲奔赴城楼亲自指挥,眼角余光却瞥见李械依旧伫立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他竟没有理会那足以让任何老兵都心惊胆战的军报,而是缓缓蹲下身子,在那具刚刚立下奇功的踏张弩旁,指尖如同情人的手,轻柔地抚过弓臂上一道不起眼的细微裂缝,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看出什么了?”慕容燕脚步一顿,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发现的问题,或许比城外的大军更加致命。
李械抬起头,目光沉静得可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军械库里为这批踏张弩准备的备用弓臂,还有多少件?”
“两千三百一十四件,足以将所有弩机更换一遍还有富余。”一名军需官下意识地回答,这是他烂熟于心的数字。
李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个人的耳中:“没用的。那些备用件,和这根一样,都是用烘干不足的劣质木料赶制而成。强度虚浮,韧性全无。别说支撑一场大战,只要连续进行两轮齐射,就会像这样,从内部崩裂。到时候,我们引以为傲的利器,会变成一堆废木头。”
此言一出,比刚才斥候的军报更让慕容燕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两千余件备一但皆为废品!
这意味着他们最强的远程打击力量,只能辉煌一时。
即便他们能奇迹般地顶住天狼部的第一波猛攻,明日,当敌军卷土重来,雁门关的城防将因器械的大面积崩坏而形同虚设!
这已经不是败仗的问题,这是屠城的先兆!
“混账!”慕容燕银牙紧咬,美眸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她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这必然是军需系统内部的贪腐蛀虫所为!
但此刻追责已然无用,她当机立断,厉声下令:“传我将令!立刻打开甲字号军械库,将所有库存的铁桦木、柘木良材,全部调拨给李械的工匠组!不计代价,优先供应!”
话音未落,一声冰冷的嗤笑从旁边的偏帐传来。
帘幕猛地一掀,监军刘慎拄着那根标志性的乌木杖,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浑浊的眼珠扫过全场,最后如毒针般定在李械身上:“好大的威风。慕容将军,库储乃朝廷之物,一木一钉皆有定数,岂能因一个来路不明的匠人一句话,就随意调度?若将这压箱底的良材用尽,后续器械损毁无从补充,这个天大的罪责,你担得起,还是他担得起?”
他故意加重了“匠人”二字,随即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李械:“况且,本监军记得,此人昨日才因‘违制造作’之嫌被拿下,虽有将军说情,但罪嫌未消。如今摇身一变,反倒要执掌全军的兵械命脉?这军法,究竟还算不算数?”
气氛骤然冻结,比关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刘慎这一手,阴险至极。
他将问题从“如何御敌”巧妙地偷换成了“程序正义”和“军法威严”,直接站在了道德和规矩的制高点上。
“监军大人!”老匠头赵五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昨夜在刑讯室,您可是亲口说的,念其有功,‘减罪禁闭三日’!可曾有过半句将其打入死牢的言语?验材的签字令是慕容将军亲自所颁,军令如山,何来违制!”
铁锤更是怒目圆瞪,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横在李械身前,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仿佛下一刻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出去。
“都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李械却平静地开口了。
他轻轻抬手,制止了身后众人的冲动,随即向前一步,竟是对着刘慎深深一揖:“监军大人所言极是,军国重地,规矩最大。李械不敢争权,更不敢擅动朝廷库储。”
刘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以为李械已经服软。
然而,李械下一句话却让他笑容一僵。
“我只求将军和监军大人允我一事——让我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城南那片废弃的旧工坊。那里堆积着历年报废的器械残骸,我愿立下军令状,不用军械库一寸新材,不耗库储一两银钱,只用那些无人问津的废料,为大军再造一批足以支撑大战的承力构件!”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用废料?还是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唯有慕容燕,美眸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她立刻明白了李械的用意!
这是何等高明的以退为进!
既完美避开了刘慎在物资上的钳制与刁难,又将“废物利用”这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揽在自己身上。
一旦成功,这便是无可辩驳的惊天奇功,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即便不成,他用的也是废料,谁也无法指责他浪费军资!
“准!”慕容燕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斩钉截铁,“我给你一夜时间!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可用的替换件!”她将原本的三日之期,压缩到了极限。
“将军,一夜不够,但我保证,黎明攻城之前,至少能造出三百件‘加强榫’,足够替换城头最关键位置的弩机。”李械点头,转身便走,没有半句废话,对身后的阿七和铁锤沉声喝道:“阿七,去拆去年冬天烧毁的那座箭楼残梁,把里面没有完全炭化的硬杉木都给我撬出来!铁锤,所有报废床弩上的金属卡箍、废弃铁甲片,全部收集起来,生火,准备锻打!”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一张远超这个时代的复杂设计图已然成型——那是一种全新的“嵌套式加强榫卯结构”,可以用锻打成型的金属箍件和硬木楔子,在断裂的弓臂外部快速构建一个全新的外部支撑结构,不仅能让其恢复使用,甚至能比原来的弓臂强度更高、寿命更长!
当夜,雁门关南城一角,那片早已被人遗忘的废弃工坊,竟是火光冲天,锻打之声不绝于耳,与城墙上紧张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械赤着上身,在漫天飞舞的火星与木屑中穿梭忙碌。
他的双手仿佛被赋予了神力,无论是锯解木料还是刻画榫卯,都精准得如同尺量,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铁锤的巨锤每一次落下,都将烧红的铁片锻打成精准的弧度。
阿七带着十几个被李械白日风采折服、自愿前来帮忙的匠役,按照图纸将一个个零件分类、标记、预组装。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但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的眼中,只有那堆积如山的废料,以及那道在火光下不知疲倦的身影。
远处,高耸的城墙之上,慕容燕一身戎装,迎着猎猎寒风伫立良久。
她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紧紧锁住那片唯一亮着熊熊灯火的角落,红唇轻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人守城靠的是刀枪剑戟,他守城……靠的竟是这颗脑袋。”
而就在她为这奇迹般的一幕心神摇曳之时,另一处,监军大帐内,烛影摇曳。
刘慎缓缓展开一张刚刚由心腹呈上的密报,昏黄的灯光下,纸上字迹清晰可见:“鬼匠夜作,不眠不休,于南坊废墟聚众锻造,似有奇器将成。”
“鬼匠……”刘慎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森然的寒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冷和算计。
他从身旁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枚通体乌黑、雕刻着狰狞兽纹的小巧令箭,轻轻捏在指间。
“来人。”他低沉地唤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帐内,单膝跪地,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甲胄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刘慎将那枚黑色令箭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南坊,传我的令。告诉那个李械,就说本监军要‘亲验’他为国尽忠所造的‘奇器’,让他即刻停下手中所有活计,清扫工坊,恭候本官大驾光临。”
夜色愈发深沉,仿佛要将城墙上下的所有光亮与希望一并吞噬。
那枚小小的黑色令箭,在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一点幽暗而致命的光芒,正朝着那片唯一燃烧着希望的工坊,悄然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