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上，风声肃杀。

五百具踏张弩如沉默的兵阵，森然列于黄土之上。

左侧二百五十具，乃是监军周通提供的松木所制，木色泛白，隐有毛刺；右侧二百五十具，则是李械拼死争取来的硬杉木，木质深沉，纹理紧密，宛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铁甲。

高台之上，燕北关主将慕容燕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如枪，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场中那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削瘦身影。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监军刘慎斜倚在宽大的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而他，则是唯一的观众。

李械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硬杉木弩。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示范！”

两名亲兵应声而出，动作干脆利落。

“脚踏弓身，腰悬挂钩，上弦！”李械口令一下，一名士兵猛地踩住弩臂，弯腰将弓弦挂上腰带的铁钩，随即挺身站直，只听“咯”的一声，强劲的弓弦已然满开，稳稳扣入机牙。

“滑轨置矢，三点一线，瞄准！”另一名士兵将一支通体乌黑的破甲箭矢放入弩身顶部的滑槽，箭尾自动嵌入弦中。

他半蹲在地，眼睛、弩臂上的准星与三百步外的靶心连成一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从张弦到瞄准，秒表般的计时沙漏仅仅流下了十二息的沙！

“好！”围观的士卒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寻常大黄弩，便是两个壮汉也需近半分钟才能完成一次上弦，李械这改良弩，竟快了数倍不止！

慕容燕

“放！”李械手臂猛然挥下。

“嗖嗖嗖！”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右侧的硬杉木弩阵，二百五十支箭矢几乎在同一瞬间离弦，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乌云，精准地扑向三百步外的靶阵。

箭雨过处，那些蒙着三层牛皮的厚重木靶，如同被巨兽啃噬的纸片，瞬间被撕裂得千疮百孔！

三轮齐射，箭无虚发，弩身稳如磐石！

而另一边，左侧的劣质松木弩阵则上演了一场灾难。

第一轮齐射勉强完成，可刺耳的“咔嚓”声不绝于耳，竟有近三成的弩臂当场迸出狰狞的裂纹。

不等第二轮号令，伴随着几声令人牙酸的崩响，五具踏张弩的弓臂竟承受不住弓弦的巨力，轰然炸裂，木屑横飞，险些伤及操作的士卒！

优劣之判，高下立见！

“将军！此弩可用！”右侧的弩手们兴奋地高举着手中的硬杉木弩，声震四野。

刘慎的脸色已然变得极其难看，他重重冷哼一声，从软榻上站起，声音阴冷地传遍全场：“不过是些花架子！看着唬人，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战阵之上，瞬息万变，难道还容你这般慢条斯理地调试保养？”

他这话，是在攻击此弩结构复杂，难以维护。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李械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诛心之言。

李械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拍了拍手，早已候在一旁的壮汉铁锤立刻带人抬出十个大木箱，“哐当”一声摆在校场中央。

箱盖打开，里面竟是十具被完全拆解开的踏张弩零件，上百个大小不一的木制构件，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监军说得对，战时维修，速度第一。”李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那就请监军派出军中最资深的匠官，与我一同，只凭图纸，现场组装。看谁能最快拼出完整弩体，并成功发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零件，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此弩所有零件，无一钉一铆，全凭榫卯结构咬合。若是功夫不到家，一个接口错位，整具弩便是一堆废柴！”

无钉无铆，全靠榫卯！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尤其是那些老兵和匠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榫卯结构乃是木工之魂，越是精密的器械，对榫卯的要求就越是登峰造极。

这小子，竟敢用此作为比试内容？

他是疯了，还是真有鬼神之能？

刘慎脸色一僵，随即狞笑：“好！好一个狂妄的小子！本官便成全你！”他挥手招来一名山羊胡老者，此人乃是他的心腹，也是关内成名已久的匠官，一手木工活计出神入化。

比试开始！

那老匠官拿起图纸，额头瞬间见汗。

图纸上的结构闻所未闻，许多榫卯样式他甚至只在古籍上见过。

他仗着经验，小心翼翼地拿起两个构件试图拼合，却试了几次都无法让卡榫完全咬合，急得满脸涨红。

反观李械，他甚至没有看图纸一眼。

那上百个零件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箱中取件，每一次抓取都精准无误。

左手持主梁，右手取来一个构件，“咔嗒”一声，一个燕尾楔便严丝合缝地嵌入卯口，分毫不差，宛如天成。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个个复杂的榫卯结构在他手中如同孩童的玩具。

人群前排，一名断了条手臂的老兵赵五，死死盯着李械的双手，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倒咬隼……是第七个了……还有那个，是十字披红……我的天，第九个燕尾楔……全是失传的古法活扣！不用一钉一铆，却比铁铸的还牢固！”

不到一刻钟，当那老匠官还在跟一个复杂的卡榫较劲时，李械已将最后一个零件扣上。

他随手拿起组装好的新弩，上弦，置矢，对着百步外的一面铜锣，随手一箭射出。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箭矢正中铜锣中心，箭尾犹自嗡嗡颤动！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鬼匠！真是鬼匠啊！”

“神乎其技！这才是真正的神工！”

高台上，慕容燕美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一步踏出，剑锋“唰”地一声，将一具断裂的劣木弩从中断为两截！

“传我将令！”她声音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今日起，燕北关所有军械采办，必须经由李械验材签字，方可入库！违令者，如此弩！”

刘慎的脸色已是一片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李-械，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进骨髓。

他猛地一拂袖，转身离去，在与李械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怨毒地说道：“小子，你懂机关，可懂人心？”

李械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平静地望着那道愤然远去的背影，低声回应，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懂人心，但我懂——只要一根榫头不松，这座城，就倒不了。”

夜风不知何时卷起了地上的尘沙，带着塞外的寒意与血腥气。

校场上的欢呼声还未彻底平息，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缕细微却执着的狼烟，正笔直地刺向昏黄的天空。

乌图的大军，已在三十里外。

而这一次，李械终于站在了那个他有能力去守护一切的位置上。

只是，这刚刚赢来的权柄与信任，即将迎来的，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血火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