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零号收容区
尽头处,是一个稍微开阔一些的拱形小厅。
小厅一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扇厚重的、锈蚀的金属气密门。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圆形的、需要转动的轮盘锁。
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同样锈蚀的数字键盘和一块暗淡的显示屏。
苏晚星和小豆子,就瘫坐在那扇气密门前的地上。
苏晚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左手死死按着左臂的伤口,那里似乎又有鲜血渗出。
小豆子蜷缩在她身边,同样满脸惊恐,瑟瑟发抖。
听到脚步声,两人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林默,苏晚星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崩溃的、混杂着恐惧、庆幸和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你……你没事?”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默没有回答,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先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
包扎的布条又湿透了,血和脓液混合在一起。
情况很糟。他看向她的眼睛:“听到了什么?控制台。”
苏晚星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冰冷电子音的冲击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将听到的“信使协议”记录内容,断断续续、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出来。
“……林晓是‘钥匙’……基因序列……‘琥珀计划’唯一成功的‘适应性受体’……‘巢穴’在零号收容区……正在苏醒,同化生命……你……你是中校……命令她摧毁源头……坐标X-743,Y-219,Z-88……通道密码是‘三角洲-七-回声-九’……‘秃鹫’背后有影子……也在找‘钥匙’……”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狠狠刺入林默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脏,却又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果然如此”的清醒。
碎片在拼合,迷雾在散开,但露出的真相,却比最深的黑暗更加令人窒息。
他的女儿,不是简单的灾难失踪者。
她是某个疯狂计划的核心,是“钥匙”,也是可能解决这场灾难的“唯一”。
而他自己,那份失落的记忆碎片(他一直隐约感觉自己军衔可能不低,但具体细节在灾难初期头部受伤后模糊了),那份深埋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她的执念,原来不仅仅源于父爱,更源于一道最后的、未完成的军令。
中校。守望者小队。信使协议。
耻辱与责任,如同两条烧红的铁链,瞬间缠绕住他的灵魂,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未能保护好自己的部下(那位中尉,那个托付记录仪的伤者),也未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失职或延误,导致了更可怕的后果。
“巢穴”……同化……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扇锈蚀的气密门。门上方的墙壁,用褪色的油漆写着:“零号收容区–授权人员仅限–生物危害最高等级”。
坐标指向这里。密码……
“三角洲-七-回声-九……”林默低声重复,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旧时代军用或某些高保密设施常用的字母数字混合密码,通常对应无线电通讯中的字母代号。三角洲(Delta)-D,七(Seven)-7,回声(Echo)-E,九(Nine)-9。
D-7-E-9。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锈蚀的数字键盘前。键盘上的数字和字母键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他尝试着输入:D,7,E,9。
“嘀——”
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旁边暗淡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显示出几行字:
“密码验证通过。欢迎,授权人员。”
“警告:零号收容区已进入自主隔离状态。内部环境极端危险。生物危害等级:灭绝级。能源供应:临界。生命维持系统:失效。”
“是否确认开启气密门?”
下面有两个选项:[是]和[否]。
林默的手指悬在冰冷的按键上方。
开启,意味着踏入已知的、最高等级的死亡禁区。
不开启,他们无处可去,身后的通道可能已经部分塌陷,而且“秃鹫”和可能的怪物不知何时会找到其他路径追来。
更重要的是,林晓可能在里面,那个所谓的“巢穴”源头也在里面。
摧毁它,可能是阻止更大灾难的唯一方法,也是他未竟的使命。
苏晚星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仿佛能感受到他内心撕裂般的挣扎。
她挣扎着,用尽力气说道:“林默……如果……如果林晓真的在里面……如果她真的是‘钥匙’……那‘秃鹫’和他们背后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抓到她,或者……得到她的‘基因’……”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天平上。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种虚幻的大义。
而是为了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理由:保护女儿。
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无论她卷入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她首先是他的女儿。
他没能在大崩塌时保护她,现在,至少不能再让她落入那些阴影中的“秃鹫”手中。
林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重新被那种冰冷的、磐石般的决绝取代。
他回头,看了苏晚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估量,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命令的托付。
“跟紧我。”他声音嘶哑,“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叫,只管跟着我。
如果……如果找到林晓,”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她走。用尽一切办法,带她离开。明白吗?”
苏晚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绝望又疯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扇紧闭的铁门,想起了自己刻骨的恨意,也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关于林晓的另一面真相。
仇恨的坚冰裂开了缝隙,涌出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知是承诺,还是对自己命运的某种屈服。
林默不再多言,转回头,手指重重按下了那个[是]的按键。
“咔……咔咔……嘎吱——!”
一阵沉闷的、仿佛沉睡巨兽苏醒般的机械传动声从厚重的门扉内部传来。
圆形轮盘锁开始自动缓缓旋转,门框边缘亮起一圈暗红色的警示灯,伴随着刺耳的排气声。门,正在向内开启。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陈腐、混合着强烈消毒水气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亿万微生物活动形成的、微弱却无处不在的“嗡嗡”振感的空气,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涌出。
门后的黑暗,比通道更加深邃,更加粘稠。那规律的“咚……咚……”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近在咫尺,每一下都敲击在灵魂最脆弱的地方。
林默将军刺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抽出了只剩两发子弹的手枪。他侧身,示意苏晚星和小豆子跟上。
然后,他第一个,踏入了那片象征着最高危险、也隐藏着最终答案的、绝对的黑暗之中。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如同棺盖落下的撞击声。
气密门在身后合拢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牙齿咬合,隔绝了退路,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包裹了他们,只有那规律而沉闷的“咚……咚……”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直接敲打在颅骨内侧,带着一种诡异的共鸣感,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随之紊乱。
林默手中黯淡的手电光,勉强劈开眼前浓稠的黑暗。光线所及之处,景象让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里不像外面的实验室那样充满工业残骸和破碎容器,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整洁”与“有机”混合的诡异感。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呈弧形延伸的金属廊道上,廊道两侧不再是粗糙的混凝土,而是光滑的、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墙壁,墙壁上布满了规则的六边形蜂窝状纹路,像某种巨大昆虫的巢穴内壁。
空气冰冷刺骨,比通道里更甚,那股消毒水气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郁的、带着甜腥和微弱硫磺气息的、难以形容的“生命”气息——不是鲜活的生机,而是某种庞大、古老、沉睡又正在缓缓苏醒的腐朽生命体散发出的味道。
最诡异的是光源。廊道本身没有灯光,但那些蜂窝状的墙壁纹路间隙,以及头顶同样结构的拱形穹顶,都在散发着极其黯淡的、脉动着的幽绿色荧光。
荧光随着那“咚咚”的搏动声同步明暗变化,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巨型器官。
脚下的金属地面同样有蜂窝状纹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空洞回响,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湿滑冰冷的透明粘液。
“这……这是什么地方?”小豆子牙齿打颤,声音细若游丝,紧紧抓着苏晚星没受伤的右臂。
苏晚星脸色惨白,左臂的剧痛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似乎都变得麻木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看着那些脉动的幽绿荧光,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某个史前巨兽的体内。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军刺和枪。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这里的结构、材料、氛围,都与之前所有区域截然不同,显然属于更核心、防护等级更高的区域。
零号收容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