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的尖啸、金属的撞击、非人的嘶吼、人类的怒骂……所有声音在巨大而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混合、回荡、放大，形成一片吞噬理智的混沌风暴。

林默像一道在刀尖上舞蹈的阴影，在枪林弹雨和怪物迟缓却势大力沉的扑击间穿梭、腾挪。

“秃鹫”的人大约有五个，装备杂乱但火力不弱，两支锈迹斑斑但保养尚可的自动步枪，三把自制枪械和砍刀。

他们起初被那从培养液中爬出的怪物吓得不轻，胡乱扫射，但很快就发现这玩意儿虽然样子骇人，动作却不算太快，而且似乎对持续的声音和移动目标更敏感。

于是，他们一边咒骂着，一边分出火力压制怪物，同时试图包抄那个更灵活、显然也是目标之一的黑影——林默。

林默没有硬拼。他的军刺在近距离是死神镰刀，但对抗步枪火力只能暂避锋芒。

他利用实验室里林立的大型设备、倒塌的支架、堆积的废弃容器作为掩体，不断改变位置，时而消失在一排锈蚀的储液罐后，时而又从倾倒的离心机上方掠过。

他每一次短暂现身，都精准地卡在“秃鹫”成员换弹或调整射击角度的间隙，或是引着怪物冲向“秃鹫”聚集的方向，制造更多的混乱和误伤。

“妈的！那家伙在耍我们！”一个“秃鹫”成员肩膀被怪物挥舞的、还挂着玻璃碎片的手臂划开一道血口，疼得龇牙咧嘴。

“先集中火力干掉那个怪物！它皮糙肉厚！”另一个声音吼道，随即更多的子弹倾泻向那个蹒跚追着林默、身上不断迸溅出粘稠体液和碎屑的灰白身影。

怪物被打得身躯乱颤，发出更加愤怒和痛苦的吼叫，但它似乎没有致命要害，或者说，常规子弹对它的伤害有限。

它调转方向，朝着枪火最密集处，以一种笨拙却执拗的姿态扑去！

“散开！散开！”

“秃鹫”阵型瞬间被冲乱。林默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从一台高大的光谱分析仪残骸后闪出，如同鬼魅般贴近一个落单的、正手忙脚乱给步枪上膛的“秃鹫”成员身后。

军刺冰冷的刃锋精准地从颈侧掠过，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一击得手，林默毫不停留，立刻缩回阴影，脚步声轻得如同猫科动物。他没有去捡那支步枪——在近距离混战中，步枪反而累赘，而且枪声会彻底暴露他的新位置。

“老五倒下了！在那边！”有人发现了同伴的死亡，惊怒交加。

火力更加疯狂地覆盖过来，子弹打得林默藏身的金属设备叮当作响，火花四溅。怪物的注意力也被新的死亡气息和枪声吸引，摇摇晃晃地转向这个方向。

压力骤增。林默能感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冷静如冰的思维却在高速运转。

他需要时间，为苏晚星争取更多的时间。同时，他也必须活下去。

他的目光掠过混乱的战场，投向更远处，那片散发着琥珀色微光的隔断区域。

苏晚星和小豆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些高大设备的阴影中，正艰难地朝着控制台方向移动。很好。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硝烟、血腥和化学毒剂的污浊空气，开始向实验室更深处、设备更加密集、黑暗更加浓重的区域移动，如同一块移动的磁石，牢牢吸附着身后所有的火力与仇恨。

————

苏晚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每一次远处传来的爆炸般枪响和怪物的嘶吼，都让她浑身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蹲下身抱住头。

左臂的伤口因为持续的紧张和奔跑，疼痛已经变得麻木而灼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空气中弥漫的。

她紧紧抓着小豆子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握着那个冰冷的记录仪和解码模块，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外壳里。

林默塞给她时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托付，像烧红的烙印烫在她的意识里。

不能停。不能回头。

他们贴着冰冷、布满粘腻污垢和锈蚀的金属罐壁，在巨大设备的阴影里蛇形前进。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粘滑，混合着淡琥珀色的培养液、黑色的油污和不知名的化学残留，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沼泽里。

空气中那股甜腻刺鼻的防腐剂气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晕目眩。

绕过最后一座如同小山般的废弃反应釜，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终于抵达了隔断区域的深处，那个闪烁着指示灯的控制台前。

控制台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复杂。

数个大小不一的屏幕嵌在倾斜的操作面板上，大部分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个散发着黯淡的、不同颜色的背光，显示着残缺的波形、跳动的数字和难以理解的代码串。

操作台上布满了灰尘、干涸的液体污渍和……一些深褐色的、已经发黑的手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操作台中央，一个被半圆形透明防护罩（已经破裂）保护着的特殊接口阵列。接口的样式，与她手中记录仪和GPS模块的接口完全吻合！

就是这里！

苏晚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一半是恐惧，一半是莫名的激动。

她示意小豆子躲到控制台侧面一个相对安全的凹陷处，自己则颤抖着伸出手，拂去接口附近的灰尘。

该怎么做？直接插进去？会不会有危险？比如警报？或者……更糟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豆子。少年紧紧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恐惧地望着她，又不断瞟向远处传来激烈声响的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默在用命争取时间。

苏晚星一咬牙，拿起那个黑色的记录仪，找到对应的接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

记录仪侧面的一个微小指示灯，瞬间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点，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

控制台上，毫无反应。

失败了？没电？还是需要别的步骤？

苏晚星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甘心，又拿起那个GPS解码模块，找到另一个对应的接口，也插了进去。

同样，模块上一个绿色的小灯微弱地闪了闪，旋即熄灭。控制台依旧沉默。

绝望开始蔓延。她不懂这些复杂的仪器，她只是一个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拾荒者。林默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是不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控制台其他还在运作的屏幕。其中一个较小的屏幕上，不断滚动着一行行她完全看不懂的英文和符号代码。

但在代码流的间隙，偶尔会闪过一些类似日志记录的片段，用的是她能勉强辨认的旧时代通用文字：

“……琥珀计划第三阶段……样本编号AX-07……神经接驳稳定性测试失败……自主意识信号衰减至临界值……启用低温休眠协议……”

“……外部能源供应波动……备用系统启动……维持最低生命保障……警告：生物电信号出现异常共振……源头未知……”

“……检测到未授权外部数据接口尝试接入……验证协议启动……请输入安全密钥或生物识别……”

安全密钥？生物识别？

苏晚星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最后一行。需要密钥！或者生物识别！记录仪和模块可能只是载体，还需要“钥匙”！

钥匙……林默之前也提过“钥匙”。是什么？密码？还是……某个特定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控制台旁边，地面上那具被“秃鹫”成员遗弃的、断裂的狗腿刀，以及更远处，那个破碎的培养容器残骸和满地粘液。

生物识别……难道是指……那个从容器里爬出来的怪物？或者……制作这个记录仪、设定这一切的人？

就在这时，控制台中央，那个连接着记录仪的接口旁边，一个原本暗着的、巴掌大小的方形屏幕，突然自动亮了起来！

屏幕呈现出暗蓝色的背景，中间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复杂的几何符号锁形图案。图案下方，出现了一行提示文字，同样是旧时代通用语：

“检测到‘信使’协议数据载体。安全密钥验证失败。备用方案启动：生物特征回溯验证。请提供关联生物样本或授权基因序列。”

生物样本？基因序列？

苏晚星完全懵了。她去哪里找什么生物样本？关联的？和谁关联？林晓？还是那个死去的军官？或者是……林默？

她焦急地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控制台下方，操作员座椅旁边地面的一小滩深褐色污渍上——那看起来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会不会是之前在这里工作、或者试图操作控制台的人留下的？

死马当活马医！

她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那滩干涸的血迹边缘，刮下一点点褐色的碎屑。然后，她看着那个方形屏幕，不知道该如何“提供”。

屏幕上的锁形图案依旧在旋转，仿佛在等待。

苏晚星一横心，将指尖那点血痂碎屑，轻轻抹在了屏幕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金属感应区上。

屏幕光芒骤然一亮！

锁形图案的旋转速度猛地加快！提示文字变成了：“生物样本检测中……成分分析……匹配度极低……非授权序列……警告：非法接入尝试……启动反制……”

反制？！苏晚星吓得魂飞魄散，想要缩回手，但已经晚了！

“噼啪——！”

一道细微但刺眼的蓝色电弧猛地从屏幕边缘的金属框上弹射而出，击打在苏晚星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上！

“啊！”苏晚星痛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大的电流打得向后踉跄跌倒，摔在冰冷粘滑的地面上，右手一阵麻痹刺痛。

控制台上，几个原本黯淡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发出急促尖锐的“滴滴”警报声！虽然不是很大，但在相对寂静的这片区域，却异常刺耳！

“糟糕！”苏晚星脸色惨白，知道自己闯祸了。这警报声，很可能会把远处的“秃鹫”或者怪物引过来！

果然，远处激烈的交战声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紧接着，传来“秃鹫”成员更加清晰的叫喊：“那边！控制台那边有动静！还有别人！”

沉重的脚步声和怪物拖沓的移动声，似乎开始朝着这个方向偏移！

小豆子吓得缩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

苏晚星挣扎着想爬起来，右手的麻痹感和左臂的剧痛让她动作迟缓。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不仅没能打开记录仪，还触发了警报，暴露了位置，把最后一点可能的安全也葬送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