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未来
末日没有太阳,只有永恒的铁灰色云层,像一床浸透了污水的旧棉被,低低的压在城市残骸的头顶。
风打着旋儿,卷起腐蚀性的尘土和不知名物质的灰烬,舔食这断臂残垣。
空气里是铁锈、腐烂物,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甜蜜中带着血腥的古怪气味。
废墟之间,偶尔有黑影贴着地面疾窜,伴随着非人的,短促的嘶鸣,旋既又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
林末半蹲在一堆扭曲变形的钢筋混凝土块后面,背靠着一堵勉强还看得出曾经贴着米色瓷砖的墙。
墙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被酸雨和某种更糟糕的东西蚀刻珠蜂窝状的孔洞。
他像一块嵌入废墟的岩石,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一双眼睛在覆满污垢和胡茬的脸上亮的惊人,缓慢而稳定的扫视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堆满瓦砾和垃圾的广场。
他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防风外套,肘部和肩部磨得发亮,用黑色的电工胶带,潦草的粘补过几处裂口。
下身是同色系、同样饱经风霜的工装裤,膝盖处鼓着硬块,那是浸透了泥灰又干透的痕迹。
脚上一双高帮军靴,鞋头开了口,用坚韧的变异兽筋和铁丝勉强缝合,每一次落地都轻得像猫。
他左手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合金军刺,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蓝光。
右手,则搭在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用厚帆布缝制的挎包上,指尖能隔着粗糙的布料,触到里面几块棱角分明的、硬邦邦的东西——宝贵的过滤芯,还有小半瓶浑浊的、需要再次沉淀消毒的水。
水。干净的水。能直接喝下去,不用担心内脏被缓慢烧灼出孔洞的水。
三天前,他从一个塌了半边的地下车库深处,一个锈死的消防栓后面,敲碎了一个几乎同样锈死的金属柜,从一堆烂成泥的纸质文件下面,掏出了这个巴掌大的、塑料瓶身已经发黄变脆的瓶子。
瓶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垢,但里面的液体晃动着,没有可疑的悬浮物,隔着瓶壁也闻不到过于刺鼻的化学或腐烂气味。
可能是某个苟延残喘的倒霉鬼最后的珍藏,藏得太好,自己都忘了,或者没机会再来取。
也可能是旧时代残留的“遗迹”,奇迹般的躲过了最初的大混乱和随后的无数轮搜刮。
不管是什么,对林默来说,这就是命。
比昨天用一块发硬的、味道像锯末混合铁锈的压缩饼干从东边营地那个独眼贩子手里换来的半块能量电池还要金贵。
电池可以想办法,水,尤其是还能入口的水,在如今这片干涸、毒化、每一滴雨水都可能腐蚀皮肉的土地上,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这意味着他可以多撑几天,意味着他能在下一次高烧或者伤口感染时,有一点清理创口、补充水分的机会。
更意味着,他离那个目标,或许能近上一毫米——找到女儿,林晓。哪怕只是一丁点线索,一张残留的字条,一个见过她的人的记忆碎片。
晓晓。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酸涩的钝痛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爬满四肢百骸,又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压回去,锁进骨髓深处。
不能想。一想,握着军刺的手就会抖,呼吸就会乱,在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废墟里,一丝一毫的软弱和分神,都意味着终结。
他收回目光,再次确认视野内没有大型变异生物活动的迹象,只有几只拳头大小、甲壳闪着油亮黑光的变异蟑螂,在瓦砾缝隙间飞快地爬进爬出。
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经过自制多层过滤面具时,发出轻微的、带着湿意的“嘶嘶”声,然后才进入肺部。
他动了,不是猛地窜出,而是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贴着地面,利用每一处凸起、每一道阴影作为掩护,无声而迅速地滑向广场对面那片相对完整的建筑废墟。
那里曾是某个大型商场,巨大的招牌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挂在上面的塑料残片在风中哗啦作响,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呜咽。
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和钢筋封死大半,只剩下一个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狭窄缝隙,黑洞洞的,像怪物的喉咙。
缝隙边缘,散落着一些生活垃圾的残骸:一个瘪掉的金属罐头盒,半截看不出原色的塑料玩具,几片朽烂的织物。
最重要的是,缝隙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叠放得不算太随意的瓦楞纸箱,还有一只歪倒的、印着模糊字迹的塑料桶——这是人类活动过的痕迹,而且很可能是不久前。
林默在距离缝隙十米左右的一辆侧翻的、锈蚀得只剩下骨架的公交车残骸后停住,再次观察。
耳朵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丝杂音,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光影的异常。
五分钟。十分钟。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建筑结构自然松脱还是什么东西在爬行的窸窣声。
他像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发力,几步便冲到缝隙前,没有丝毫停顿,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的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过去的化学制剂残留的气味。
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军刺横在胸前,扫视这个临时庇护所。 地方不大,约有十几平米,原本可能是商场的某个储物间或员工通道的一部分。 天花板塌了一角,露出里面交错的、锈迹斑斑的钢筋,几缕吝啬的天光从那里透下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地上散落着更多东西:几个压扁的矿泉水瓶(早已空了),一堆拆开的、印着外文的食品包装袋(里面只剩下一点碎屑),几块脏污的破布。 墙角,那几个瓦楞纸箱叠放得有些刻意,旁边那只塑料桶翻倒了,桶身印着褪色的“工业用乙醇(严禁食用)”字样,桶口边缘似乎有些湿润的深色痕迹。 林默的目光锐利如刀,逐一扫过这些物件。 他并没有立刻扑向那些看似“有价值”的东西,而是先移动脚步,检查了最容易设伏的阴影角落和头顶可能藏人的坍塌结构。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靠近那些纸箱。 第一个箱子是空的,只有底部沾着一些褐色污渍。第二个箱子,翻倒着,里面滚出几个生锈的螺丝和一小截断裂的皮带。 第三个……他的手刚触到箱盖边缘,耳朵里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尘埃落地的声音。 是呼吸声。极力压抑,却因为紧张而带上了难以控制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还有,一种硬物轻轻擦过粗糙布料的声音。 来自头顶! 林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改变蹲伏的姿势,只是左脚脚跟猛地向侧面一蹬,身体借力向右侧急滚!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声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与血腥的气息,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猛扑下来! “砰!” 沉重的躯体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是个男人,身材魁梧,但动作已经因为饥饿或者伤病而显得笨拙迟滞。 他手里抓着一根前端被磨尖、沾着黑褐色污垢的钢筋,一击落空,立刻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挣扎着要爬起来。 林默在滚动中已经调整好姿态,半跪在地,军刺反握,刃口向外。 他没有给对方再次攻击的机会。 在对方刚刚撑起上半身的瞬间,林默像一道贴地游走的阴影,猛地窜前,左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对方握着钢筋的手腕,向反关节方向狠狠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钢筋脱手。 林默的右膝同时重重顶在他的肋下,将他整个人压回地面,军刺冰冷的刃尖,已经抵在了他颈侧剧烈跳动的动脉上。 “别动。”林默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浸透了血腥味的寒意。 被制住的人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充满恐惧和绝望。 他脸上满是污垢和胡须,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此刻因为疼痛和濒死的恐惧而瞪得极大。 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迷彩服碎片,但款式老旧,并非军队制式,更像是旧时代工地或安保人员的服装。 “东西。”林默的刀尖微微下压,刺破了一点皮肤,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藏哪儿了?” “没……没有……”那人挣扎着,语无伦次,“水……我只要水……给我一口……”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林默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挎包。 果然是为了水。这种临时据点,有时会留下些前人顾不上的“残羹冷炙”,但也常常吸引像眼前这人一样的“掠食者”,埋伏起来,猎杀后来者。 林默没理会他的哀求,左手迅速在他身上几个可能藏匿物品的口袋和夹层处摸索。 除了一块磨得锋利的碎玻璃片,两枚生锈的瓶盖(旧时代的货币早已失去意义,但这些小金属片有时还能用来交换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无所获。 他微微蹙眉,目光扫向刚才那人扑下来的位置——那是一堆靠墙堆放的、相对完整的建筑隔板,离地约两米多高,形成了一个狭窄的夹层。 他收回军刺,但膝盖仍旧死死顶住对方的后腰,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段坚韧的、用变异藤蔓纤维搓成的绳索,三两下将对方的手脚反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悸。 “待着。”他丢下两个字,不再看地上如同蛆虫般扭动呻吟的伏击者。后退几步,助跑,蹬踏墙面借力,敏捷地攀上了那个夹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