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总是格外清脆而富有穿透力。
教室里的空气几乎是瞬间沸腾了。合上课本的啪嗒声,椅子摩擦地板的刺啦声,拉链开合的窸窣声,还有压抑了一整天的、终于解放的欢呼和谈笑,混杂在一起,将午后那点残存的静谧彻底冲散。
林晚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仔细,将每本书的边缘对齐,笔袋的拉链拉到头,水杯放进侧袋。指尖触碰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十七岁特有的崭新触感,也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仿佛她昨天还穿着沉重的婚纱倒在血泊里,今天就穿着宽松的校服,坐在这间充满粉笔灰和青春躁动的教室里。
“晚晚,走啦!今天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苏晴已经背好书包,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晃着,凑过来挽她的手臂。
前世的她,大概会欣然答应,和闺蜜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在校门口“偶遇”处理完学生会事务的陆子轩,然后在男生温柔的目光和女生们羡慕的低语中,接过他递来的、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去冰三分糖的奶茶。
完美得像偶像剧的场景。
“我不去了。”林晚轻轻抽回手臂,从桌肚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那是母亲在她上高中时买的,叮嘱她多喝热水。前世的她觉得老土,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她翻箱倒柜才从储物间深处找出来,洗干净,装满温水。
“啊?为什么呀?”苏晴失望地噘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奶茶了吗?还说陆子轩不让你多喝,你就偷偷喝……”
“突然不想喝了。”林晚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安抚了胃部隐约的不适。也许是被毒死过一次,她对所有甜腻的、不透明的液体都有了本能的抗拒。“而且,我有点事。”
“什么事啊?”苏晴好奇地追问,目光下意识瞟向教室前排——陆子轩的座位已经空了,大概又去了学生会。但林晚今天的态度实在反常。
“一点私事。”林晚避而不答,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她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方。
那个角落,陈墨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的动作更快,更利落,仿佛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低着头,从后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框外的瞬间,林晚看到了他左手上那道伤口——没有包扎,暴露在空气里,边缘的红肿似乎更明显了些。
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晚晚,你该不会是……”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角落,她脸上的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测,声音压得更低,“你该不会是在看陈墨吧?你今天真的好奇怪,上午在数学课上那样,下午又……”
“你看错了。”林晚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真的有事,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她不再理会苏晴脸上变幻的神色,背着书包,从前门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潮。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涌向各个方向。笑声,打闹声,讨论晚上看什么剧、玩什么游戏的声音,混合着汗水、洗发水和廉价零食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十七岁。
林晚逆着人流,朝楼梯口走去。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寻找那个熟悉的、沉默的背影。
没有。
陈墨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总有自己的路径,与这喧嚣热闹的主流格格不入的、一条安静而边缘的路径。
林晚没有气馁。她快步下楼,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校门口停着的、家里那辆黑色轿车,而是拐向了教学楼后面的小侧门。那里靠近自行车棚和垃圾站,平时很少有人走。
侧门外的巷子狭窄而安静,与校门前的车水马龙判若两个世界。墙根处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垃圾酸馊的气息。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蹲在墙边抽烟的男生,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独自走出来的林晚。
林晚目不斜视,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前世她跟着陆子轩见过更恶劣的场面,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这几个小混混的眼神,在她看来幼稚得可笑。她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沉静的气质,反而让那几个男生收敛了目光,没敢上前搭讪。
她走出巷子,来到另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上。这里不是主路,两边开着些廉价的小吃店、文具店、修车铺,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品和机油的混合味道。穿着各色工装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为生活奔波的疲惫。
林晚站在街口,目光缓缓扫过。她不知道陈墨去了哪里,是去打工的修理厂,还是去某个地方做兼职,又或者是直接回家照顾母亲。她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
正犹豫间,街对面一家“王记包子铺”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墨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他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了看旁边贴着“肉包2元菜包1.5元馒头0.5元”的简陋招牌,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与林晚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坐公交车。林晚记得,前世隐约听说他家住在城西的老旧工厂家属区,离学校很远,要倒两趟公交车。
没有犹豫,林晚跟了上去。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混在稀疏的人流里,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个高瘦沉默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是习惯性地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步子迈得大而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急于奔赴某个目的地的匆忙。帆布包在他身侧轻轻晃荡,看起来没什么分量。
经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中午啃过的、已经干硬的冷馒头,没有丝毫留恋地扔了进去。动作干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那是他的晚餐,或者说是午餐的剩余。现在,他用两个新鲜的、或许还带着点热气的馒头替换了它。
就为了省下可能还不到一块钱的差价。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看着陈墨将装着馒头的塑料袋小心地塞进帆布包外侧的口袋,然后继续向前走。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固执地撑着一副不肯弯曲的骨架。
心脏的地方,传来一阵清晰而绵密的刺痛。
不是激烈的,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从心脏最深处漫出来,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细节。前世的,被忽略的,或者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
高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教室的暖气不足,靠窗的同学都冻得直搓手。有一次课间,她路过陈墨的座位,无意中看到他放在桌肚里的手——那双手冻得通红,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他没有戴手套,校服袖口磨得发毛,根本抵不住寒风。
当时她在想什么?哦,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个角落好像很冷,然后就走开了。回到自己温暖的座位,从名牌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喝着家里阿姨泡的、加了蜂蜜的热柠檬水。
还有一次,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陈墨数学考了惊人的高分,几乎满分,力压了包括她和陆子轩在内的所有尖子生。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大力表扬,同学们惊讶、羡慕、嫉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卷子,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下课后,几个男生围过去,半开玩笑半挑衅地问:“陈墨,深藏不露啊!这次是不是要请客?”
他沉默地收拾书包,低声说:“没钱。”
男生们哄笑起来,有人说他小气,有人说他装。他只是背起书包,从哄笑的人群中穿过,离开了教室。背影挺直,但耳根却红得滴血。
那时的她,坐在座位上,和同桌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逛街,听到了那边的动静,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觉得那些男生有点过分,但很快又被新的话题吸引。
她从未想过,那句“没钱”不是推脱,不是小气,而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在沉重的现实面前,被迫撕开最后一点遮羞布后,血淋淋的坦白。
更没有想过,他考出那样惊人的高分,背后是付出了多少——在照顾母亲的间隙,在打工的疲惫之余,在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深夜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演算那些复杂题目时的心情。那或许不是对知识的热爱,而是一个身处绝境的人,能抓住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微弱的稻草。
公交车来了。陈墨上了车,投了币。那是票价最便宜的、没有空调的旧式公交车,车上挤满了下班放学、神色疲惫的人们。
林晚没有跟上去。她站在站牌下,看着那辆破旧的公交车喷出一股黑烟,摇晃着驶离。车窗很脏,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天空染成一种哀伤的橘红色。晚风吹来,带着凉意。
林晚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尖刺上。
她想起了更久远的事。高二那年,有一次学校组织去郊区的工厂参观学习。回来的时候,大巴车出了点故障,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司机打电话叫救援,但需要等一个多小时。
正是盛夏午后,太阳毒辣,车里闷热得像蒸笼。学生们抱怨连连,老师也没办法,只能让大家下车在树荫下等。
路边有个简陋的西瓜摊,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农。冰镇过的西瓜,一块钱一片。同学们纷纷掏钱去买,她也买了,和陆子轩分着吃。西瓜很甜,冰凉的汁水驱散了暑气。
她记得,陈墨一个人远远地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男生招呼他:“陈墨,过来吃西瓜啊,我请客!”
他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不渴。”
但他抿紧的、有些干裂的嘴唇,和他不自觉地看向西瓜摊的眼神,泄露了真实的想法。
那时的她,正听着陆子轩讲一个有趣的笑话,笑得眉眼弯弯,完全没有留意到那个角落里的沉默和渴望。
现在想来,他不是不渴。他可能只是舍不得花掉那一块钱。那一块钱,也许是他一顿的饭钱,也许是给母亲买药时缺少的零头。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遗忘的、细碎的片段,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每一片都带着细小的倒刺,刮擦着她的神经。
她想起有一次收班费,每人二十块。陈墨是最后一个交的,他拿出来的钱,是皱巴巴的零钞,有一块的,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一毛的硬币。生活委员是个家境优渥的女生,当时皱着眉头,不太情愿地接过那堆零钱,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是零钱啊,真麻烦。”
陈墨什么也没说,交完钱就回到了座位。当时她在干什么?好像在跟后桌的女生借最新的时尚杂志,讨论着封面明星的裙子是哪个品牌的新款。
她想起陈墨似乎永远只有两双鞋换着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一双黑色的、鞋头有些开胶的帆布鞋。而她的鞋柜里,塞满了各种品牌的限量款,有些只穿过一两次。
她想起他那个掉漆的军用水壶,想起他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想起他永远干干净净、却过分朴素的衣着,想起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像一座游离在热闹青春之外的孤岛。
前世的她,看见了这一切,却从未真正“看见”过。
她生活在自己光鲜亮丽、众星捧月的世界里,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一切优渥,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模样。而陈墨,只是那个世界里一个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一个偶尔被提起的、带着猎奇或怜悯色彩的谈资。
直到她死过一次,直到她从地狱爬回来,直到她用一双看过虚伪、背叛和死亡的眼睛,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终于串联起来,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刺向她灵魂最深处的愧疚和悔恨。
她不是凶手。陈墨前世的悲剧,直接的凶手是疾病,是贫穷,是命运的不公,是高利贷的逼迫,是工地安全措施的缺失。
但她,林晚,这个曾经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的人,是否也在那场漫长的悲剧中,充当了一个冷漠的、视而不见的看客?
如果前世,在他母亲急需手术费的时候,她能稍微关注一下,以林家的财力,不过是举手之劳。
如果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她能给予一点哪怕微不足道的善意,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将他视为空气。
如果……
没有如果。前世已经定格,悲剧已经发生。
但现在,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刺痛,强烈的刺痛,在胸腔里翻搅。那不是对陆子轩的恨,那种恨是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这种对陈墨的刺痛,是温热的、酸涩的,混杂着愧疚、怜悯、心痛,还有一种强烈到让她呼吸困难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爱情?太早了,太轻浮了。那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执念,是黑暗中对唯一光源的趋近,是一个罪人对救赎可能的卑微渴望。 她想靠近他,想了解他,想……改变他那仿佛注定的、滑向深渊的命运轨迹。 可是,该怎么做? 直接给钱,送东西,他绝不会接受,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告诉他自己是重生的,知道他未来的苦难?那只会被他当成疯子。 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先靠近,用滴水穿石的耐心,慢慢融化他周身的坚冰,取得那一点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信任。 但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陈墨最奢侈的东西。他母亲的病,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焦灼感再次升起,比下午在教室里更甚。 林晚不知不觉走回了学校侧门的那条巷子。那几个抽烟的男生已经不见了。夕阳的余晖将巷子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她靠在冰凉的砖墙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陈墨将冷馒头丢进垃圾桶的画面,那么干脆,那么习以为常。 “林晚?” 一个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林晚倏地睁开眼。 陆子轩站在巷子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身姿挺拔,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苏晴说你有点事,先走了,打你电话也没人接。”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弯腰,直视着她的眼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真诚的担忧。傍晚的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头发,那张英俊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朦胧的、令人心动的美感。 前世的她,大概会为这份“寻找”和“担忧”而心动不已,会为自己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感到羞愧,然后在他的温言软语中,重新变回那个乖巧的、依赖他的林晚。 但现在,林晚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翻搅。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杯红酒甜腻的气息,感到了毒药在腹腔里灼烧的剧痛,看到了他摘掉眼镜后,那双冰冷含笑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眼睛。 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瞬间勒紧了她的喉咙。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就是有点累,想一个人走走。”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走,不安全。”陆子轩不赞同地摇头,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接过她的书包,或者揽住她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家。司机在正门等着。”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林晚侧身避开了。 “不用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逾越的距离感,“我自己可以回去。” 陆子轩的手僵在半空。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模糊地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寂静有些微妙。 陆子轩脸上的温柔,像是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里多了点无奈和纵容:“晚晚,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可以告诉我。” 多么熟悉的话语。前世的她,每次闹一点小脾气,他都会用这种包容的、略带宠溺的语气哄她,让她觉得是自己不懂事,是自己无理取闹。 “没有。”林晚抬起眼,看向他。夕阳的余光落在她眼睛里,映不出什么温度,“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今天想自己静静。” 她不再看他,背着书包,从他身边走过,朝着巷子另一头的街道走去。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陆子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来。 林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温和的,探究的,或许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和更深处的、冰冷的审视。 她知道,自己今天反常的举动,已经引起了陆子轩的注意和怀疑。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她不可能再像前世一样,扮演他温柔乖巧的未婚妻。疏远和冷淡,是第一步。 只是,在对付陆子轩的同时,她必须更快地,找到靠近陈墨的方法。 那个沉默的,孤独的,在泥泞里挣扎的少年。 记忆的刺痛还在持续,但已经化为了某种坚定的力量。 林晚走出巷子,步入华灯初上的街道。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抬头,看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老旧破败的工厂区,是陈墨的家。 等着我。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只是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