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来观察陈墨的生活规律。
这三天里,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在喧闹的高三生活里,为自己开辟了一条隐蔽的观察路径。她不再和苏晴她们一起去食堂三楼的小炒部,而是端着饭盒,坐在一楼大厅最角落的位置。从这里,透过油腻的玻璃窗,能看到食堂后门通往开水房和垃圾站的那条小路。
每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陈墨会准时出现。
他不去食堂打饭,而是沿着那条小路,快步走向开水房。他会用那个掉漆的军用水壶接满开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半个,取决于他那天的经济状况。他会在开水房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背对着食堂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吃完,然后灌几口热水。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十二点三十五,他会准时起身,离开。
林晚坐在角落里,隔着玻璃窗,看着他被太阳拉得细长的影子。他吃得很安静,从不左顾右盼,仿佛与周遭那个喧闹的、充满食物香气和少年人欢笑的世界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偶尔有认识的同学经过,喊他一声,他也只是点点头,很少开口。那些同学也不会停留,招呼打完就匆匆走开,仿佛他只是一个路标,而不是一个可以交谈的人。
林晚还摸清了他放学的路线。
他从不走正门。每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他会第一个收拾好书包,从后门离开,穿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从侧门出去。他会先去“王记包子铺”买两个馒头——永远是馒头,从不买带馅的——然后去公交车站,坐13路公交车,在城西机械厂站下车,再换乘破旧的7路小巴,摇摇晃晃二十分钟,才能回到那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据说房租只要两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
这一切,林晚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她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熟悉猎物的习性。但她的目的不是猎杀,而是……靠近。以一种不会惊扰到对方、不会引起警惕和反感的方式。
直接走到他面前,说“我想帮你”,只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者更糟——被当成居高临下的施舍。陈墨那身沉默的硬壳,是经年累月在生活的磋磨中长出来的铠甲,坚硬,冰冷,对外界的一切善意都保持着本能的戒备。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自然的,不突兀的,能让两个人产生交集,又不会让他感到被冒犯的理由。 机会出现在周四下午。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下午,太阳依旧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女生们大多躲在树荫下,三三两两地聊天,或者假装身体不适,在老师那里登记后溜回教室。 林晚也“身体不适”了。体育老师是个中年大叔,对林晚这样成绩好、家世好、长得又漂亮的学生向来宽容,大手一挥就准了假。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图书馆。在教学楼五楼,一个安静的、很少有人来的角落,从窗户望出去,刚好能俯瞰教学楼后面那条通道,和更远处“王记包子铺”的招牌。 她找了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摊在桌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体育课的下课铃声比平常课的下课铃要长一些,带着一种解放的意味。很快,教学楼里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喧闹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学生们像退潮后重新活跃起来的沙蟹,从操场、从体育馆、从各个活动室涌回教学楼,准备拿书包放学。 林晚合上书,站起身。她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了几下,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和紧张。 计划很简单,但也需要一点时机和演技。 她走出图书馆,下到四楼。高三的教室主要集中在这一层。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刚刚运动完的男生们身上散发着蓬勃的热气,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周末的安排,值日生不耐烦地用扫帚敲打着地面,催促堵在门口的人快点离开。 林晚逆着人流,朝(1)班的后门方向走去。她的脚步看似从容,目光却像精确的雷达,在人群中快速扫描。 找到了。 陈墨果然又是最早出来的那几个之一。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低着头,正要从后门出去。他的方向很明确——穿过这条挤满人的走廊,从尽头的楼梯下到三楼,然后从三楼连接副楼的天桥,绕到教学楼后面。 走廊很挤。几个高一的男生打闹着从对面冲过来,嘻嘻哈哈,完全不顾及旁人。陈墨侧身想避让,但空间有限,他被撞了一下肩膀,脚步踉跄,朝旁边退了两步,正好退到了林晚预先计算好的路径上。 就是现在。 林晚“恰好”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厚书,挡住了部分视线。她“似乎”没有看到侧身退过来的陈墨,径直往前走。 “砰!” 沉闷的碰撞声。 林晚手里的书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自己也因为撞击的力道,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呼,眉头蹙起,脸上露出吃痛和惊吓混杂的表情。 而陈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撞得后退了一步。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这个角度走过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惯有的警惕。他站稳身体,看向被他撞到的人。 当看清是林晚时,他眼中的警惕瞬间达到了顶峰,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像是觉得麻烦找上了门。 “对、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仓促。他甚至没有去看林晚有没有事,目光就落在了散落一地的书本上,然后立刻蹲下身,开始捡。 他的动作很快,很急,像是想把这场意外尽快抹去。一本,两本……都是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书角磕在地上,有些灰尘。 林晚靠在墙上,没有立刻动。后背撞得有点疼,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陈墨的反应。他的戒备,他的疏离,他那种“离我远点”的气息,几乎化为了实质。 但这也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一次纯粹的、无可指摘的意外。她是受害者,被撞到,书掉了。他是“肇事者”,理亏,需要善后。 “我没事。”她这才开口,声音放得比较轻,带着点撞痛后的虚弱感。她也弯下腰,伸手去捡最近的一本书。 两人的手指,几乎同时碰到了一本硬壳的《远大前程》。 林晚的指尖白皙纤细,涂着透明的护甲油。陈墨的手指,肤色较深,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手背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在刚才的碰撞摩擦中,似乎边缘又有点裂开,渗出一点细微的血丝。 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林晚仿佛没注意到他的退缩,自然地捡起那本书,拍了拍灰尘,然后去捡下一本。陈墨顿了一下,也继续沉默地捡拾。整个过程,两人没有眼神交流,只有书本被捡起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几本书很快被捡齐。林晚抱着书,站直身体。陈墨也站了起来,他手里还拿着最后捡到的一本,递给她。 “谢谢。”林晚接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手背,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半秒,眉头微微蹙起,“你的手……受伤了?” 陈墨立刻把手缩到身后,动作快得有些突兀。“没事。”他的声音更冷硬了。 “看起来有点严重,好像又裂开了。”林晚没有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对同学的普通关切,“最好处理一下,感染就麻烦了。我书包里有创可贴,新的,还没拆封。” 这当然是准备好的。崭新的,独立包装的防水创可贴,还有一小支同样崭新的碘伏棉签。就放在她书包最外侧那个容易拿到的口袋里。 “不用。”陈墨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他甚至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伤口沾了灰尘,又在手背这种地方,很容易感染。”林晚坚持,但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体育课刚结束,走廊里灰尘大。而且,如果因为我撞到你,让你的伤口加重,我会过意不去。” 她把责任巧妙地揽了一点过来。“因为我撞到你”——虽然明明是陈墨退过来撞到她,但她用了这个模糊的说法,减轻了他作为“肇事者”的心理负担,将这次互动包装成一次双方都有责任的意外后的善意解决。 陈墨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更深的不解。他似乎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一向高高在上、与他毫无交集的校花,会突然对他的一个小伤口这么“关心”。 这不合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他贫瘠而艰难的人生教给他的第一课。 “真的不用。”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拒绝的态度依然坚决,“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他不再给林晚说话的机会,微微颔首,算是再次致意,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依旧拥挤的走廊人流中,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晚抱着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后背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那一下的真实。计划成功了,又似乎没完全成功。碰撞发生了,对话也有了,但陈墨的戒备比她想象的还要厚重。他像一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任何靠近的意图都会被他解读为潜在的威胁。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如果那么容易接近,他就不是陈墨了。 至少,种子已经埋下了。一次“意外”的碰撞,一次关于伤口的短暂对话,一份被拒绝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在他心里,她可能从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变成了一个“有点奇怪、但暂时无害”的同学。 这就够了。对于第一步来说。 “晚晚?你站在这儿干嘛?”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讶。她和几个女生刚从教室出来,显然看到了林晚一个人抱着书站在走廊边。 “没什么,刚不小心被撞了一下,书掉了。”林晚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被撞了?谁啊?这么不长眼!”苏晴立刻瞪大眼睛,目光在周围扫视,仿佛要找出“凶手”。 “一个不认识的,已经走了。”林晚轻描淡写地带过,“走吧,该放学了。” “哦……”苏晴将信将疑,但还是挽住了林晚的手臂。其他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林晚没事吧,又讨论起晚上去哪里逛街。 林晚敷衍地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楼梯口。 陈墨现在应该已经出了教学楼,正在去包子铺的路上。他会买两个馒头,然后去挤那辆没有空调的公交车,回到那个昏暗破旧的出租屋,照顾生病的母亲,或许还要熬夜做点手工活,或者预习明天的功课。 而她,等会儿会坐上来接她的黑色轿车,回到那个有中央空调、有阿姨做好晚餐、有柔软大床的豪华公寓。 两个世界。天差地别。 但这一次,她想要跨过去。 不是俯视的施舍,不是好奇的窥探,而是真正地,走到他的世界里去。 哪怕那条路上布满荆棘,哪怕他会用冷漠和戒备一次次推开她。 林晚收回目光,跟着苏晴她们朝前门走去。走廊里依旧喧嚣,夕阳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少年少女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的心跳,在最初的紧张之后,已经恢复了平稳。 甚至,带着一种笃定的、向前走的节奏。 陈墨,我们还会再“撞”见的。 下一次,或许就不止是擦肩而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