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却暗流涌动。

秦昊似乎真的很忙，并没有如林婉清预想的那般，时时出现在别墅里彰显他的存在感。他通常是晚上过来，陪思念吃一顿沉默居多、偶尔被孩子稚语打破的晚餐，然后待上一两个小时，在思念睡下前离开。

他依旧不擅长与孩子相处，那份生疏和笨拙显而易见。但他会在思念举着涂鸦给他看时，认真地看上好一会儿，然后给出一个干巴巴的“很好”；会在思念要求“举高高”时，略显僵硬地将她高高举起，听着女儿银铃般的笑声，冷硬的眉宇间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林婉清始终像个警惕的旁观者，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她不阻止秦昊与女儿的接触，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思念渴望的。但她自己，则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用冷漠和沉默，将自己与秦昊隔绝开来。

她不再试图与他争吵或争辩，仿佛已经接受了这种被“圈养”的现状，只是那眼底深处未曾熄灭的火光，昭示着她的不甘从未真正平息。

这天下午，思念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里玩着秦昊命人送来的、堆积如山的崭新玩具，林婉清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

别墅的门铃罕见地响了。

周姨前去应门，片刻后，拿着一个厚厚的、印着“星光娱乐”LOGO的文件袋走了过来。

“林小姐，有您的快递，说是公司急件，需要您签收。”

林婉清微微一怔。公司急件？她这几天心神不宁，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工作这回事。她接过文件袋，拆开，里面滑出的是一份综艺节目合同，以及一份……解约通知书？

她拿起解约通知书，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星光娱乐，竟然以她“近期私人问题对公司形象造成负面影响，且多次无法配合公司正常安排”为由，单方面提出解约！后面附带着一系列所谓“证据”，包括几天前她被拍到从老旧小区搬出、上了陌生豪车的模糊照片，以及一些捕风捉影的“被包养”传闻剪辑。

这简直是荒谬！落井下石！

而那份综艺合同，则更像是一个赤裸裸的羞辱。一档名为《与星同居》的恋爱观察类综艺，给她的角色定位是“争议女嘉宾”，剧本要求她刻意制造话题，甚至暗示可以炒作与某些男嘉宾的暧昧。

林婉清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几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为了还债，在星光娱乐忍气吞声多年，接过不少烂戏，自降身价，却从没想过公司会如此毫无底线地利用和抛弃她！

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冲得她眼前发黑。

“怎么了？”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婉清猛地回头，才发现秦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份刺眼的解约通知书上。他今天回来得格外早。

“没什么。”林婉清下意识地将文件往身后藏，声音冷硬。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更多的狼狈。

秦昊没有追问，只是伸出了手，眼神带着不容置疑。

林婉清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僵硬地将文件递了过去。

秦昊快速扫过解约通知书和那份综艺合同，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两份无关紧要的报告。看完，他将文件随手丢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想如何处理？”他问，语气平静无波。

林婉清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你的经纪约，现在也是我的责任范围内。”秦昊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两个选择。第一，我让星光娱乐立刻收回这份通知，并且，从此以后，你在公司拥有绝对自主权，所有资源，由你优先挑选。”

林婉清瞳孔微缩。让星光娱乐收回成命？还拥有绝对自主权？他到底有多大能量？

“第二，”秦昊继续道，“与星光解约。我为你成立独立工作室，配备最好的团队，所有资源，倾斜给你。”

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圈内无数艺人疯狂。他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我不需要！”林婉清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被施舍的屈辱感，“我的事业，我自己会处理！不用你……”

“妈妈？”玩着玩具的思念被这边略显激动的声音吸引，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林婉清，又看看秦昊，“你和爸爸……又吵架了吗？”

孩子敏感的心灵，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大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

林婉清瞬间噤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女儿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有，妈妈和爸爸在说事情。”

秦昊的目光也转向女儿，眼神柔和了些许，他走到思念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没事。”

思念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脑袋歪了歪，忽然伸出小手，拉住了秦昊一根粗粝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不会再让妈妈哭了吧？”

秦昊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婉清也愣住了，鼻子蓦地一酸，迅速别开了脸。

思念仰着小脸，那双酷似秦昊的清澈眼眸里，带着纯真的担忧和恳求：“以前，妈妈晚上会偷偷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她都不说。爸爸，你回来了，就不要让妈妈哭了好不好？思念不想妈妈哭。”

孩子的世界里，逻辑简单而直接。爸爸回来了，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开开心心。

可她不知道，她这句天真无邪的请求，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两个大人之间那扇紧闭的、布满裂痕的门。

秦昊维持着蹲姿，感受着女儿小手柔软的触感，听着她那句“不要让妈妈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决绝的背影。

想起这五天，她隐忍的沉默和眼底的倔强。

想起刚才，她看到解约书时，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屈辱的眼神。

他从未见过她哭。至少，从未在他面前。

可女儿却说，妈妈晚上会偷偷哭。

这五年，她到底独自流了多少眼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看向那个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的单薄身影。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思念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

许久，秦昊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和郑重，是对女儿的承诺，更像是对那个背影的誓言：

“不会了。”

“爸爸保证，以后，不会再让妈妈哭。”

林婉清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

而秦昊，看着那份被扔在茶几上的、象征着林婉清过去五年挣扎与屈辱的解约书，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有些障碍，是该清除了。

他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威严，只有仔细分辨，才能听出那深处压抑的一丝波澜。

“玄武，查一下星光娱乐。另外，联系江城最好的私立幼儿园。”

他的战场，从来不止于尸山血海。

从现在起，也包括了这片，他曾缺席五年的，关于她和孩子的生活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