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玉兰旧影
礼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婉清坐立难安。
“旧约”……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与任何姓王的人有过什么约定,但这指向明确的留言,又绝非空穴来风。对方不仅知道她的住处,似乎还笃定她能理解这隐晦的提示。
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比面对秦昊的强势更让她恐惧。秦昊的意图是明确的,是摆在明面上的掌控,而这份匿名的礼物和留言,则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毒刺,不知何时会致命一击。
她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弄清楚,这个“王先生”到底是谁,所谓的“旧约”又是什么。
她重新打开礼盒,拿起那件玉兰花旗袍,仔细检查。面料是顶级的苏杭真丝,刺绣是精湛的苏绣双面绣,针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这绝非普通裁缝的手笔,更像是……某个高级定制工作室的作品。
她拿起那张卡片,反复看着那行打印的字。字迹是常见的宋体,无法辨别笔迹。她试图回忆自己是否在某个场合,穿过或者见过类似的玉兰花图案的衣物,记忆却一片模糊。
五年的封闭生活,几乎割裂了她与过去的所有联系。星光娱乐那边,自从她“消失”后,旧人也基本散了。谁会,又谁能,用这种方式来找她?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母亲。她的母亲生前最爱玉兰,也曾说过希望她将来能穿着绣玉兰的嫁衣……但这念头太过飘渺,母亲早已病逝多年,与这个“王先生”又能有什么关联?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左侧肋骨下方的旧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件事,必须查。但在秦昊的眼皮底下,她能调动什么资源?周姨显然不行,她只是负责照顾生活。直接告诉秦昊?这个选项几乎立刻被她否决。那意味着更彻底的被掌控,以及在他面前,将自己最后一点秘密和可能存在的、与过去相关的软肋,也赤裸裸地暴露出去。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秦昊视线之外的,微小的缝隙。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机上。这部手机是秦昊给的,内部必然有监控。但……如果是用外面的公共电话呢?云顶苑管理严格,外人进入不易,但内部的公共设施还是有的,比如……会所里的公共电话亭。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初步成形。
***
与此同时,别墅地下某间经过特殊屏蔽处理的密室内。
秦昊看着玄武递过来的最新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到了,那件旗袍,出自‘锦瑟年华’工作室,是江城最有名的旗袍定制店,只接待熟客介绍。”玄武沉声道,“店主一开始不肯透露客户信息,我们用了些手段。登记的名字是假的,联系方式也是一个无法追踪的一次性号码。但根据店员的模糊描述,下单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气质阴郁,不太像本土人士。”
“付款方式?”秦昊的声音冰冷。
“现金。很大一笔,直接付清。”玄武回答,“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任何电子痕迹。不过,我们的人正在调取工作室周边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人的影像。”
秦昊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老码头那边,有什么进展?”
“我们的人摸排了两天,锁定了几处可疑地点,但对方很警觉,我们靠近时,信号源就消失了。像是故意在和我们捉迷藏。”玄武的语气带着一丝挫败,“统帅,对方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而且……似乎对我们的行动有一定预判。”
秦昊眼中寒光一闪。预判?这意味着要么内部有漏洞,要么对方极其了解他的行事风格。
“继续查。老码头,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锦瑟年华那边,所有店员的社会关系,近期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人员,全部梳理一遍。”他的命令不容置疑,“还有,加强别墅内部的动态监控,尤其是……夫人周围的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是!”玄武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统帅,对方直接找上夫人,会不会是想从夫人那里打开突破口?我们要不要对夫人采取更严密的……”
“不用。”秦昊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看着她,但不要限制她。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需要这条突然出现的“线”,更需要知道,林婉清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或者说,她本身,就是对方的目标之一。保护,不等于将她隔绝成无知无觉的金丝雀。有时候,适当的“风险”,才能引出深藏的敌人。
***
傍晚,林婉清以带念薇去社区内部儿童乐园玩耍为由,出了门。
她推着秋千,看着女儿开心的笑脸,眼角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知道,暗处一定有秦昊的人。她必须表现得自然,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在儿童乐园待了约莫半小时,她借口要去旁边的会所给念薇买酸奶,将孩子暂时交给旁边一位面相和善的保姆照看(她知道这位保姆也是秦昊安排的人之一),自己则走向不远处的社区会所。
会所一楼设有供访客使用的公共电话亭。她走进电话亭,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投入硬币。她拨通了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号码——她以前的一个助理小杨的电话。小杨在她“消失”后不久就离开了星光娱乐,据说回了老家,开了一家小花店。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还保留着旧日联系方式,且相对安全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婉清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放弃时,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哪位?”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女声传来。
林婉清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小杨,是我,林婉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婉清姐?!真的是你?你……你还好吗?这几年你去哪里了?大家都联系不上你!”
“我没事。”林婉清快速打断她,时间紧迫,不容寒暄,“小杨,长话短说,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小杨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你帮我打听一下,一个姓王的男人,可能四十到五十岁,气质比较……阴郁。他最近可能通过‘锦瑟年华’旗袍定制店,给我送过一件礼物。重点是,查一下他可能和我过去,或者……和我母亲,有没有什么关联。”林婉清语速极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王先生?锦瑟年华?和你母亲?”小杨显然被这信息量冲击到了,但还是立刻应承下来,“好,我记下了。婉清姐,你放心,我这就去托人打听。有消息怎么联系你?这个号码是……”
“这不是我的号码,有消息你……”林婉清顿住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个安全的、可以接收信息的途径。
就在这时,电话亭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
林婉清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玄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玻璃门外。他手里拿着一瓶酸奶,对着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婉清的脚底窜上头顶。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小杨还在追问:“婉清姐?你怎么了?喂?”
林婉清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听筒。她对着话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道:“没事,先这样,有消息……再说。”然后,不等小杨回应,猛地挂断了电话。
她推开电话亭的门,强作镇定地看着玄武。
玄武将酸奶递给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夫人,小小姐的酸奶。她好像有点等急了。”
林婉清接过那瓶冰凉的酸奶,感觉那寒意透过瓶身,直直渗入了自己的骨髓。
她输了。在她刚刚试图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被无情地拽了回来。秦昊的网,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密不透风。
她看着玄武转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酸奶,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混杂着对未知“王先生”的恐惧,将她紧紧包裹。
玉兰花的旧影尚未清晰,新的禁锢,却已如同实质的牢笼,将她困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