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酸奶与铁壁
那瓶酸奶像一块冰,硌在林婉清的手心,寒气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脏。她看着玄武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沉默,如同秦昊意志最直接的延伸,没有一丝缝隙可供钻营。
失败了。在她刚刚鼓起勇气,试图触碰那迷雾之外的瞬间,就被毫不留情地拽回原地,并且被清晰地告知——你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慢慢走回儿童乐园,脚步有些虚浮。念薇看到她,高兴地跑过来:“妈妈,我的酸奶!”
林婉清将酸奶递给女儿,看着女儿毫无阴霾的笑脸,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她必须保护好念薇,绝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沾染到孩子半分。可她现在自身难保,连探查真相的微末尝试都被瞬间扼杀,又谈何保护?
“妈妈,你不开心吗?”念薇吸着酸奶,敏感地察觉到母亲情绪的异常,伸出小手摸了摸林婉清的脸。
林婉清挤出一个笑容,握住女儿的小手:“没有,妈妈只是有点累了。我们回家吧。”
回到别墅,气氛依旧沉寂。周姨准备好晚餐,依旧是精致却缺乏烟火气的菜肴。秦昊没有回来。
林婉清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哄着念薇洗澡睡觉。给女儿讲完睡前故事,看着她沉入梦乡,林婉清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夜晚的别墅格外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被监视的感觉。她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向外望去。庭院里灯光昏黄,树影摇曳,看似平和,但她知道,在那阴影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这栋房子,包括她所在的这个窗口。
那个“王先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而秦昊的反应,则像一块冰冷的铁壁,将她所有的试探和挣扎都挡了回来,甚至不容许她拥有丝毫秘密。
她该怎么办?坐以待毙,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部属于她的、却被严密监控的手机。玄武的出现,断绝了她使用外部通讯的可能。但,如果信息不是通过电波传递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
书房内,秦昊听完玄武的汇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联系了以前的一个助理,杨璐,现在在邻市开花店。询问关于‘王先生’和‘锦瑟年华’的事情,还提到了她的母亲。”玄武复述着监听到的内容。
秦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杨璐。背景干净吗?”
“初步调查,背景干净。与夫人共事时关系尚可,离开星光后与娱乐圈再无瓜葛。需要进一步控制吗?”
“暂时不用,监控通讯即可。”秦昊淡淡道,“看看这条小鱼,能引出什么。”
他并不意外林婉清会尝试联系外界。她骨子里那份倔强和独立,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这五年的变故和他强行施加的压力暂时压抑了。如今外部的刺激出现,反弹是必然的。
他要的,就是这份反弹。他要看看,在她试图挣脱他掌控的过程中,会牵出多少隐藏在水下的东西。那个“王先生”,以及可能与之关联的、关于她过去的线索。
“锦瑟年华那边,有新发现吗?”他问。
“还在排查监控和店员的社会关系。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明显破绽。老码头那边也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对方像是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几次捕捉到信号痕迹,等我们的人赶到就消失了。”玄武汇报时,眉头微蹙,显然对目前的进展并不满意。
秦昊眼神微冷。对手比他预想的更难缠,不仅狡猾,而且似乎对他们的行动节奏有所了解。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并预判的感觉,让他非常不悦。
“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近期入境的可疑人员,特别是与江城有旧怨,或者与……林家有旧交的。”他顿了顿,说出“林家”二字时,语气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林婉清的父亲早逝,母亲出身书香门第,但家族关系简单,并未听说与什么阴郁的“王先生”有牵扯。这更显得此事蹊跷。
“是。”玄武记下,“那夫人这边……”
“按原计划。看着她,给她一定的活动空间,但所有与外界的非正常接触,必须在我们掌控之内。”秦昊的声音不带感情,“包括她可能尝试的,其他传递信息的方式。”
他了解她,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放弃。她就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总会试图用各种方法,去啄咬那看似坚固的栏杆。
***
第二天,天气晴好。
林婉清提出想带念薇去别墅区内的湖边散步。周姨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林婉清淡然的脸色,没有反对,只是细心地给念薇多带了件外套。
湖边杨柳依依,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念薇像只快乐的小鸟,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蝴蝶。
林婉清跟在后面,步伐从容,目光却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周围。她注意到,除了明面上跟着的一位“保姆”,远处还有两个穿着运动服、像是在慢跑的男人,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们母女。
守卫果然森严。
她走到湖边的一排木质长椅旁坐下,这里视野开阔,不易被近距离偷听。她看着念薇玩耍,手指却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这是她昨晚用眉笔,在一张撕下的便签纸上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查王,关联我母,旧事。危,勿回此号。】
她需要将这张纸条送出去,送给一个绝对在秦昊监控网络之外,又可能帮她查到线索的人。这个人选,她思考了很久,最终锁定了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她母亲生前的一位忘年交,一位退休后隐居在江城郊县的老记者,姓顾。顾老先生为人正直,有些门路,最重要的是,他与现在的林婉清,以及秦昊的世界,毫无关联。
如何将纸条送出去,是最大的难题。邮寄不可能,秦昊必然监控所有出入别墅的邮件包裹。托人带出去?她身边根本没有可信赖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湖边那些悠闲踱步的鸽子身上。这些鸽子是物业饲养的,不怕人,经常有住户投喂。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在她心中形成。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小包谷物,轻轻撒在脚边。很快,几只鸽子被吸引过来,咕咕地啄食着。
林婉清的心跳加速,她必须快,必须在那些监视者反应过来之前完成。
她趁着俯身假装整理鞋带的瞬间,极其迅速地将那张折叠成小块的纸条,塞进了一只看起来比较温顺的白鸽脚上那个小小的、装饰性的塑料环与羽毛的缝隙里。动作轻巧而隐蔽,仿佛只是无意中碰触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继续若无其事地看着女儿,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她不知道这只鸽子会飞向哪里,不知道顾老先生是否还住在原处,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她这个故人之女。这更像是一次绝望中的赌博,一次向虚无中抛出的求救信。
鸽子吃饱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混入鸽群,很快分辨不出是哪一只。
林婉清坐在长椅上,看着鸽子远去的身影,心中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这微小的希望能否穿透秦昊布下的铁壁,也不知道这贸然的举动,会引来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漩涡。
念薇跑累了,扑进她怀里:“妈妈,我们回家吧。”
林婉清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她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柔软头发里,轻轻应了一声:“好,回家。”
湖面依旧平静,只有微风拂过留下的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