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具店老板姓赵，五十岁上下，秃顶，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正趴在玻璃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勉强抬起头。

“买点什么？”声音懒洋洋的。

林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在店里转了一圈。店面大约十二平米，靠墙摆着两个旧货架，上面稀稀拉拉放着些笔记本、圆珠笔、橡皮擦。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中飞舞。门口挂着的价格牌还是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

最重要的是位置——正对学校主干道，左边是食堂，右边是男生宿舍区。每天的人流量至少有三四千。

“赵老板，生意不太好？”林舟开口。

赵老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学生？要买什么直说。”

“我不买东西。”林舟走到柜台前，“我想租这个店面。”

“什么？”赵老板坐直身体，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你？一个学生？”

“对，江州大学大一新生。”林舟平静地说，“您的店已经三个月没进新货了，货架上的灰尘说明至少两周没认真打扫过。门口那张‘清仓处理’的告示褪色严重，应该贴了超过一个月。我猜，您早就想转让了，只是没找到接手的人。”

赵老板愣了几秒，然后苦笑：“小子眼睛挺毒。没错，是想转。大学旁边开文具店，听着不错，实际呢？学生一学期才买几次文具？寒暑假直接没人。隔壁理发店、复印店都比我强。”

“转让费多少？”

“连货带店面，一年租约还剩十个月，一共八千。”赵老板报出数字，又补充道，“不还价。”

林舟笑了。他前世谈判过几百个合同，太熟悉这种虚张声势的套路。

“赵老板，咱们算笔账。”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这是从家里带来的，几毛钱一本的那种。

“第一，您的货。”林舟指着货架，“这些笔记本大多是过时的样式，圆珠笔有不少是快干水的。全部按进货价算，不会超过一千块。而且学生现在喜欢去市中心的大超市买文具，选择多还便宜。”

赵老板张嘴想反驳，林舟继续：

“第二，租金。我问过了，学校商业街这个大小的店面，月租是五百。您还剩十个月租约，理论上是五千。但学校规定，店面转让需要重新审核承租人资质，如果我以学生身份去申请，租金可以降到四百。也就是说，租约实际价值只有四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舟放下笔，看着对方的眼睛，“现在是八月末，新生刚来，老生还没返校。接下来一周是转让店面的黄金期。错过这一周，你要再等三个月到寒假前。而这三个月，您至少还要亏掉一千五的租金和人工。”

他每说一句，赵老板的脸色就变一分。

“所以合理的价格是：存货一千，租约折价三千五，一共四千五。考虑到您急需转让，我再加五百凑个整，五千。”林舟把笔记本转向对方，上面是清晰的算式，“今天就签合同，我付现金。”

店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的哨声。

赵老板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击。过了足足两分钟，他叹了口气：“你真是大一新生？”

“昨天刚报到。”

“后生可畏啊。”赵老板摇头，“五千就五千，但我有个条件——现金，现在就付。”

“可以。”林舟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手绢包，在柜台上当着对方的面开始数钱。

百元钞票一共五十张。他数出五十张时，赵老板的眼睛都直了——1999年，一个学生随手拿出五千现金，这场景太不真实。

合同是手写的，简单三页纸。双方签字，按手印，林舟从赵老板那里接过店门钥匙和学校后勤处出具的租赁凭证。

“小子，能问问你要做什么生意吗？”交接完毕，赵老板忍不住问。

“餐饮类。”

“餐饮？这店面没煤气没排烟，做餐饮？”

“一种不需要明火的餐饮。”林舟微笑，“赵老板，以后路过可以来尝尝，给您免单。”

赵老板提着装个人物品的袋子走了，背影有些佝偻。林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商业世界就是这样，信息差和认知差决定一切。他知道这个店面未来三年的价值，对方不知道，仅此而已。

锁上门，林舟开始了下一步工作。

他需要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不是给投资人看的那种，而是给自己看的执行手册。前世的职业训练让林舟习惯凡事规划：目标、路径、资源、风险、时间表。

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在顶部写下“舟记茶饮——第一阶段执行方案”。

……………………

洋洋洒洒写到最后，林舟停下笔。

问题很明显：资金缺口2500元。父母那里不可能再要到钱了，家里已经倾其所有。向同学借？刚入学根本不认识人。校园贷？1999年还没这个概念。

他需要在一周内找到2500元，否则店面租下来也是空壳。

林舟合上笔记本，走出店面。已是傍晚时分，校园里热闹起来。新生们成群结队熟悉环境，老生陆续返校，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和笑声。

他沿着商业街慢慢走，观察每一家店铺。复印店排着队，理发店生意不错，小超市里挤满了买生活用品的学生。然后他看到了那家书店——准确说是租书店。

《还珠格格》《流星花园》的海报贴在门口，里面挤满了女生。林舟记得这种模式：交押金办卡，按天计费租书，在当时是巨大的市场。

他走进去，书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忙着登记。

“老板，生意真好。”

“开学嘛，都来租教材和小说。”女老板头也不抬。

林舟扫视书架。除了教材和流行小说，角落里居然有一排计算机类书籍：《Windows 98入门》《Office办公软件大全》《五笔字型速成》……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老板，这些计算机书有人租吗？”

“偶尔有，不多。学生买不起电脑，租书回去看也没用啊。”

“那如果……有地方能让他们实际操作呢？”

女老板终于抬起头，打量林舟：“什么意思？”

“我是计算机系的新生。”林舟说，“我想在您店里设一个‘电脑实操区’，提供两台电脑，让学生边看书边练习。每小时收费……三块钱。”

“电脑？你知道一台电脑多贵吗？最便宜的组装机也要五六千！”

“所以需要合作。”林舟语速加快，“您出场地，我出电脑和技术。收入三七分，您三我七。前期投入全部我来负责。”

女老板愣住了。这个提议太突然，但听起来……

“你怎么可能有电脑？还是两台？”

林舟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学校机房什么时候开放？收费多少？”

“下周开放，每小时两元，但排队严重，而且不能安装自己想用的软件。”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林舟眼睛发亮，“提供比机房更好的环境，更灵活的软件，还有配套的教材指导。目标客户不仅是学生，还有想学办公软件的教职工家属。”

他在脑海里快速计算。两台二手电脑，1999年的行情，奔腾MMX处理器，32MB内存，2GB硬盘，15寸CRT显示器，每台大约2500元。两台就是5000——正好是他全部的钱。

不，不能全投进去。奶茶店是基本盘，必须保证。

但如果不买电脑，这个计划就是空谈。

林舟的大脑飞速运转。有没有可能零成本启动？他想起了前世知道的几种模式：分期付款、以租代购、甚至……

“老板，您认识学校计算机系的老师吗？”他突然问。

“认识一个，教办公软件的刘老师，常来租书。”

“能不能帮我引荐？就说明天下午，我想和他谈个合作。”

虽然不明白这个学生想干什么，但女老板还是点了点头。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不寻常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想相信他。

离开租书店时，天已经全黑。林舟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的公共电话亭。

他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响了三声，母亲接的。

“妈，是我。”

“小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一切都好。店面已经谈下来了，五千块，很顺利。”

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吃饭了吗？钱够用吗？”

“够用。”林舟顿了顿，“妈，我想问您件事。咱们家亲戚里，有没有在县政府或者教育局工作的？”

“你二舅在教育局啊，档案科，怎么了？”

林舟的心跳加快了：“二舅能不能查到全县中小学的电脑配备情况？特别是，有没有学校最近在淘汰旧电脑？”

“旧电脑？那东西又笨又重，有学校要换吗？”

“肯定有。”林舟很确定。1999年正是全国中小学第一次电脑普及期，很多学校会把最早的386、486电脑淘汰，换成奔腾机型。那些旧机器在二手市场不值钱，但如果能免费或低价拿到……

“妈，您明天一早给二舅打电话。就说江州大学计算机系有个学生创业项目，可以帮助县里中小学进行电脑设备升级，用最新的奔腾电脑换旧的，差价我们补贴一部分。最重要的是，旧的电脑我们要回收。”

“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如果二舅愿意帮忙，我保证三个月内，咱们家能装上一台全新的电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舟知道这个请求很突兀，但他没有时间了。奶茶店必须在九月中旬前开业，错过新生季就要等半年。

“好，我明天一早就打。”母亲最终说，“小舟，你一个人在那边，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妈，谢谢。”

挂掉电话，林舟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天之内，他花光了全部资金租下店面，规划了一个奶茶品牌，还临时起意想出了电脑租赁的副业。现在，他需要解决资金缺口、设备采购、原料供应、人员招聘……所有事情都要在一周内完成。

压力如山。但奇怪的是，林舟感觉到的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久违的兴奋。

前世三十五岁，他每天重复着类似的工作：开不完的会议，写不完的需求文档，扯不完的部门协调。生活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稳定而乏味。

现在不同了。每一个决定都直接关系到生死存亡，每一次谈判都是真金白银，每一个创意都可能改变结果。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创造，而不仅仅是执行。

走回宿舍的路上，林舟经过食堂。门口贴着勤工助学的招聘海报：食堂帮工，每天工作三小时，月薪90元。

他笑了笑，没有停留。

回到宿舍时，另外五个室友都到了。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人在打扑克，地上散落着瓜子壳。

“哟，最后一个回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招呼，“我叫陈浩，计算机系的，你呢？”

“林舟，也是计算机系。”

“缘分啊！”陈浩热情地拉他坐下，“玩两把？跑得快，一毛钱一张牌。”

林舟摇摇头：“你们玩，我还有点事。”

他爬到自己的铺位，拉上帘子，打开笔记本。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继续完善奶茶店的方案。

凌晨两点，室友们早已睡熟。林舟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合上笔记本。

窗外有月光，洒在1999年大学宿舍的水泥地面上，一片银白。

明天，他要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采购谈判。食品批发市场、二手设备市场、广告制作店……他需要在三天内跑遍整个江州市，用最少的钱搭建起一个像样的店铺。

还有电脑的事情。如果母亲那边顺利，他可能要用一批近乎免费的旧电脑，启动第二个项目。如果失败……

没有如果。林舟闭上眼睛。

他必须成功。

不仅仅为了那五千块钱，不仅仅为了向父母证明自己。

更因为这是他重生的第一天，是他选择的第一条路。如果连一个小小的奶茶店都做不起来，又何谈在未来的互联网浪潮中搏击？

睡眠来得很快。年轻的躯体即使在极度疲惫后也能迅速恢复。

林舟做了个梦。梦见二十五年后的自己，站在那家被裁员的公司楼下，仰望着曾经工作过的二十二楼。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一家街角的奶茶店。店里坐满了年轻人，每个人都在用智能手机——那是他参与定义的时代。

“老板，一杯珍珠奶茶，半糖去冰。”

梦里，那个三十五岁的林舟对自己说。

“好的，三块钱。”

十八岁的他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