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批发市场在江州市的老城区，一片由旧厂房改造的仓储区。清晨六点半，林舟已经站在市场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复合的气味：白糖的甜腻、香精的刺鼻、干货的尘土味，还有三轮车柴油发动机的黑烟。铁皮棚子下，批发商们正卸货，一袋袋奶粉、一箱箱茶粉从货车上滚下来，在水泥地上堆成小山。

林舟没有急着进去。他在市场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观察。

批发商分三种。一种是大型代理，门店整洁，有专门的展示柜和穿制服的员工，门口停着面包车——这种价格高，但不会和小客户谈账期。第二种是中型批发，夫妻店模式，老板亲自搬货算账，灵活性高。第三种是散户，租个摊位堆放杂货，价格最低但货源不稳定。

他的目标是第二种。

“永丰食品批发”的招牌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箱。身材微胖，头发稀疏，但动作麻利。

“老板，早。”林舟走上前。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学生？来买零食？”

“来谈生意。”林舟递过去一张名片——昨天在复印店花五块钱印的，白底黑字：“舟记茶饮创始人林舟”。

男人接过名片，愣了愣：“茶饮？奶茶店？”

“对。江州大学校内店，下周一开业。”林舟蹲下来，帮他把一箱塑料杯往店里推，“想跟您长期合作，但有个问题——我启动资金紧张，首批原料想谈三十天账期。”

“账期？”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生意人的精明，“小伙子，你第一次做生意吧？我们这行都是现款现货，最多让你赊三天。”

“我知道规矩。”林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所以我不谈规矩，谈合作。”

他走进店里。店面大约三十平米，三面墙都是货架，摆满了各种食品原料：奶粉、植脂末、果酱、糖浆、食用色素。角落里有台冰柜，嗡嗡作响。

“老板贵姓？”

“姓周。”

“周老板，咱们算笔账。”林舟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您这一带，给奶茶店供货的有几家？”

“三家。”老周也不隐瞒，“隔壁两家，还有我。”

“大学城附近有多少家奶茶店？”

“现在？一家都没有。市中心有四家。”

“这就对了。”林舟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江州大学有1.8万学生，按最保守估计，10%的人每周喝一杯奶茶，就是每周1800杯。一年按40周算，就是7.2万杯的市场。”

他抬起头：“而我是大学城里唯一的一家。”

老周点了支烟，没说话。

“如果您给我账期，我保证两件事。”林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三年内只从您这里进货。第二，我会帮您打开大学城的其他市场。”

“其他市场？你不是说就你一家吗？”

“现在是一家。”林舟笑了，“但明年呢？后年呢？奶茶店一定会复制，大学城至少能容纳五家店。如果我成功了，其他想开店的人第一个就会来找我取经，到时候我推荐谁？”

烟雾在老周面前缓缓升起。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无意识地敲打，发出嘀嘀声。

“你要多少货？”

“首批清单。”林舟递过另一张纸:

…………

老周接过清单，拿出计算器啪啪按起来。两分钟后，他报出数字：“按批发价，一共1240块。给你账期可以，但要加5%的利息，也就是1302块，三十天后付清。”

“成交。”林舟伸出手，“但有个附加条件——今天下午就要送货到店。”

“这么急？”

“时间就是市场。”林舟握了握老周的手，“对了，周老板，您知道哪里有卖二手封口机的吗？”

————

二手市场在城西的废弃铁路旁。铁轨早已停用，两侧搭满了临时棚户，形成了一条绵延一公里的“破烂街”。旧家具、淘汰的电器、破损的自行车、过时的服装……什么都有。

林舟在一堆旧洗衣机后面找到了卖餐饮设备的老杨。

“封口机？有啊！”老杨是个干瘦老头，领着林舟走到棚子深处。那里堆着十几台锈迹斑斑的设备：冰淇淋机、刨冰机、烤肠机，最里面有两台封口机。

一台是手动的，需要用力按压手柄的那种。另一台是半自动，通电后自动封口，但外壳已经凹陷。

“这台半自动的，三百块。”老杨拍掉机器上的灰，“去年从一个倒闭的豆浆店收的，试过，能用。”

林舟蹲下来检查。品牌是“永顺”，台湾产，1995年的型号。他插上电——没反应。

“插头坏了，接一下就行。”老杨赶紧说。

“我自己看。”林舟让老杨找来螺丝刀，拆开机器侧板。内部结构简单：一个变压器，一个温控器，一个计时电路，还有加热元件。电路板上有些许锈迹，但主要元件看起来完好。

“一百五。”林舟还价。

“开玩笑！我收来就两百！”

“您收来最多八十。”林舟头也不抬，“而且您放了一年没卖出去，说明别人都看出问题。我买回去还要修，零件钱都不止五十。”

老杨语塞。这学生说得太准了。

“一百八，最低了。”

“一百六，我顺便在您这买点别的。”林舟站起来，指着角落里那台小冰箱，“这个多少钱？”

“冰箱？那是坏的，压缩机不工作。”

“我知道。五十块卖不卖？”

老杨犹豫了。冰箱他三十块收的，本来想拆零件卖，但一直没空弄。

“冰箱五十，封口机一百六，一共二百一。行的话我现在就拉走。”

半小时后，林舟花十块钱雇了辆三轮车，载着封口机和冰箱回到学校。经过校门口时，他看到租书店的老板娘在招手。

“林舟！昨天说的刘老师，今天下午三点有空，让你去他办公室。”

“谢谢老板！”林舟喊道。看了看手表，现在十一点半，还有时间。

到店面后，他让三轮车师傅帮忙把设备搬进去，然后开始修理。

封口机的问题果然是插头线断路，剥开胶布重新接上就好。通电后，指示灯亮起，加热板逐渐升温。林舟用空杯子测试，封口效果完美，密封圈完整。

冰箱麻烦些。他拆开后盖，发现是启动器坏了。这种老式压缩机的启动器很常见，电器维修店应该有卖。

但林舟没有去维修店，而是去了学校的物理实验室。

“同学，有什么事？”实验室管理员是个戴着厚眼镜的研究生。

“师兄好，我想买个电容和PTC启动器，冰箱用的。”林舟记得实验室常备各种电子元件。

研究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系的？要这干嘛？”

“计算机系的，在创业开店，冰箱坏了。”林舟实话实说，“您看能不能卖我一套，按市场价。”

研究生想了想：“你等等。”

五分钟后，他拿来了两个小元件：“实验室淘汰设备拆下来的，还能用。给二十块吧。”

“太感谢了！”林舟付了钱，又问，“师兄，您对旧电脑熟吗？”

“旧电脑？多旧？”

“386、486那种，学校或者单位淘汰下来的。”

研究生笑了：“你要那个干嘛？现在奔腾都嫌慢。我们实验室倒是有一批要处理，十台486，带显示器，教育局捐赠的，用了八年了。”

林舟的心脏猛地一跳：“要卖吗？”

“卖？谁买啊。准备拆零件用，主板上的芯片还有些价值。”研究生推推眼镜，“不过……你要是真想要，可以跟导师申请。反正也是要报废的。”

“能带我去看看吗？”

物理实验楼的地下室堆满了淘汰设备。昏暗的灯光下，十台乳白色机箱的电脑整齐摆放在铁架上。显示器是球面的CRT，厚厚的灰尘覆盖着屏幕。

林舟打开一台的主机箱。内部结构简单：主板、……66MHz的主频，现在看慢如蜗牛，但在1999年……

“这些机器还能开机吗？”

“应该能，去年还用过。”研究生插上电源，按下开关。风扇转动，显示器亮起，出现熟悉的DOS提示符。

林舟的眼睛亮了。

“师兄，这些电脑如果报废，走什么流程？”

“填表，领导签字，然后当废品处理。显示器里的铅玻璃处理麻烦，所以一直堆在这。”

“如果……我有办法让这些电脑继续发挥价值呢？”林舟转过身，“比如，用在学生电脑培训上，帮助贫困生学习计算机基础。”

研究生愣住了：“你是说……”

“我想申请接收这批电脑，放在租书店，作为学生公益电脑角。免费向贫困生开放，其他学生象征性收费，收入用来维护设备。”林舟语速很快，思路清晰，“物理系可以得到社会实践活动基地的名义，学生创业项目典范，年底总结还能写一笔。”

“这……我得问问导师。”

“我能一起见导师吗？就现在。”林舟看了看表，“我两点前要回来等送货。”

————

物理系的王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听完林舟的陈述后沉思了很久。

“公益电脑角，想法不错。”他缓缓说，“但你怎么保证设备不被损坏？怎么管理？电费、场地费谁出？”

“设备我会全部检修，每台电脑安装硬盘保护卡，系统恢复只需要重启。管理上，我会开发一个简单的计时收费软件——其实就是一个批处理程序加密码锁。电费和场地费我已经和租书店谈好了分成。”林舟条理清晰，“如果项目成功，下学期我们可以扩展到更多院系，甚至可以申请团委的创业基金。”

王教授摘下眼镜擦拭：“你大一？”

“昨天刚报到。”

“后生可畏。”教授重新戴上眼镜，“这样吧，电脑可以给你，但不是送，是借。物理系借给创业项目，期限一年。一年后如果项目还在运行，我们再谈后续。但有个条件——”

他看向林舟：“我的《计算机基础》公选课，需要助教。每周两节课，帮忙辅导学生上机操作。有补助，一节课十块钱。”

“没问题！”林舟立刻答应。这不仅是收入，更是接触各院系学生的机会。

“那你写个申请，我签字。电脑今天就可以拉走，但清单要清楚，少一台要赔。”

“谢谢教授！”

走出实验楼时，林舟看了眼手表：一点四十。他几乎是一路跑回店面的。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老周从驾驶室跳下来。

“小伙子，挺准时啊！”他拍拍车厢，“货到了，卸哪儿？”

两人一起卸货。五十公斤的植脂末分两袋，沉得林舟差点没提动。老周帮他搬进店里，看着空荡荡的店面：“你这……装修都没搞就要开业？”

“简装，三天搞定。”林舟擦擦汗，“周老板，再问您个事。您知道哪里有卖二手桌椅的吗？要便宜，但看起来不能太破。”

“旧货市场啊，就你去买设备那儿。”

“那里太贵了。”林舟摇头，“我想找的是……学校淘汰的课桌椅那种。”

老周想了想：“我倒知道个地方。师范附小最近换新桌椅，旧的堆在仓库，听说要处理。我小姨子在那儿当老师，可以帮你问问。”

“太感谢了！”林舟记下信息，“如果能成，我请您喝一个月的奶茶。”

“别光说，先把账还上。”老周笑着上车，又探出头，“对了，你店名叫什么？”

林舟指了指空白的门头：“舟记。小舟的舟，记录的记。”

“舟记。”老周重复一遍，“行，记住了。下周开业我来捧场。”

货车开走后，林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累。十八岁的身体还没适应这种高强度奔波，肌肉酸痛，脚底发麻。

但心里是满的。

原料解决了——虽然欠着1302块的账。

设备解决了——封口机160，冰箱加维修70，一共230。

电脑项目意外启动——零成本拿到十台486电脑，虽然旧，但教办公软件绰绰有余。

现在剩下的是：桌椅、招牌、还有……人手。

他需要至少一个兼职。最好是女生，细心、耐心、形象好。时薪两元，每天工作六小时，一个月就是360元——在1999年，这比很多正式工工资都高。

林舟想到同班女生，但还没正式上课，根本不认识人。也许可以贴招聘启事？

正想着，店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陈浩，他的室友，昨晚打扑克那个瘦高个。

“林舟！真在这儿啊！”陈浩兴奋地探头看，“我在食堂听说有人在装修奶茶店，一问名字，居然是你！你要开店？”

“进来吧。”林舟无奈地笑。消息传得真快。

陈浩走进来，好奇地东摸西看：“哇，这些原料……这就是奶茶粉？能尝尝吗？”

“还没配好。”林舟打开一袋植脂末，舀了一勺用热水冲开，又加了点红茶粉和糖，“尝尝这个基础款。”

陈浩喝了一口，眼睛瞪大：“好喝！甜的！奶味！”

“这只是最基础的。”林舟自己也冲了一杯，“正式出品会比这个好喝三倍。”

“你真要卖这个？多少钱一杯？”

“三块。”

“三块……”陈浩盘算着，“一碗面才一块五。不过……如果真的好喝，我愿意买。”

林舟看着陈浩，突然想到什么：“你计算机怎么样？”

“我？我高中就拿过省编程竞赛三等奖！”陈浩挺起胸，“不然怎么考得上江州大学计算机系。”

“想不想兼职？帮我写个小程序。”

“什么程序？”

“电脑计时收费管理程序。”林舟简单解释了租书店电脑角的计划，“需要记录上机时间，到点自动锁定，管理员密码可以解锁。界面要简单，DOS下运行。”

陈浩眼睛亮了：“这个简单！我三天就能写出来！多少钱？”

“一百。”林舟报出价格，“如果做得好，后续还有维护和升级的活。”

“成交！”陈浩几乎跳起来，“现在就开工！你详细说说需求……”

两人聊到傍晚。陈浩对技术细节很敏锐，很快就理解了林舟想要的东西，甚至提出了几个改进建议。

“对了林舟，你招店员吗？”临走时，陈浩突然问，“我有个老乡，英语系的女生，家里条件不好，正在找兼职。人特别细心，长得也清秀。”

“让她明天下午来面试。”林舟说，“就在这儿。”

“好嘞！”

陈浩走后，林舟锁好店门。这一天像打仗，但战果丰硕。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学校公告栏。那里贴满了各种启事：社团招新、家教信息、二手物品交易。

林舟驻足，看着那些手写的、印刷的字条。1999年的大学，信息流动还很慢，一个公告栏就能覆盖大半个校园。

他取出笔和纸，借着路灯的光写下：

招聘

舟记茶饮诚聘兼职店员一名

要求：女，细心负责，形象端正

…………

有意者请至3号楼107宿舍面谈

林舟

写完，他用图钉把纸贴在公告栏中央。

夜风吹过，纸张轻轻晃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教学楼。那里亮着稀疏的灯光，1999年的学生们正在晚自习，准备着他们尚不可知的未来。

林舟转身朝宿舍走去。

明天要搞定桌椅和招牌。

后天要测试所有产品配方。

大后天要培训员工。

大大后天——9月6日，周一，新生正式上课第一天。

舟记茶饮，必须在那天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