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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黎明前的算盘声

  

赵大虎走后,棚子里那股紧张的气氛没有散去。沈红梅盯着账本上“得一线希望”那行小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陆丰磨完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锋利的寒光在煤油灯下一闪。

  

“三成。”沈红梅突然开口,声音干涩,“他真敢要。”

  

陆丰把刀放回案板:“他要的不是山货渠道,是要我们低头。”

  

沈红梅抬起头:“如果真给了呢?”

  

“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陆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喝,“今天要三成渠道,明天要五成利润,后天……”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棚子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下夜班的工人经过。有人往棚子里看了一眼,见灯还亮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联营食堂开到晚上八点就关门,这个点想吃口热乎的,原本只有红丰小吃。但今天,工人们看见门口站着的陆丰和沈红梅脸色都不太好,没敢进来。

  

“少做了几单生意。”沈红梅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轻声说。

  

“不急这一时。”陆丰抹了把脸,“先把眼前的事理顺。”

  

  

他拉过条凳子坐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江城日报》,又找出半截铅笔头。沈红梅见状,也搬了凳子坐到他对面。

  

“李主任下周一去邻县。”陆丰在报纸空白处写了个“一”字,“今天是周六,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明天一天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证据。”陆丰用铅笔敲了敲报纸上“红旗公社山货加工合作社”那行字,“李主任要帮我们问情况,但我们不能全指望他。我们得自己先弄明白,这个合作社到底什么情况,能不能挂靠,怎么挂靠。”

  

沈红梅皱眉:“我们怎么弄明白?连人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有地址。”陆丰指着报纸角落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写了个‘红旗公社驻地东街17号’。虽然没电话,但我们可以……”

  

“你想去?”沈红梅打断他。

  

陆丰沉默了一下:“明天周日,摊子不开。我坐早班车去,下午就能回来。”

  

“车费呢?”沈红梅立刻问,“来回得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到邻县的长途车,单程一块二,来回两块四。”陆丰顿了顿,“如果顺利,这钱花得值。”

  

  

沈红梅没说话,只是翻开账本,看着上面仅剩的四十二块三毛。两块四,够买四斤米,够父亲一天半的药钱,够……

  

“我去。”她忽然说。

  

陆丰愣了一下:“什么?”

  

“我去红旗公社。”沈红梅合上账本,语气平静,“你留下来看摊子。明天虽然是周日,但厂里有些岗位不休,中午还是会有人来吃饭。不能因为赵大虎几句话,就真把生意停了。”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沈红梅看着他,“你怕我说不清?还是怕我被人骗?”

  

陆丰一时语塞。他确实不放心——沈红梅再能干,毕竟是个女人,独自去陌生地方跑关系,万一出点什么事……但他也知道,沈红梅说得对,摊子不能停。明天他留下,至少能做几单生意,能稳住那些老顾客。

  

“那……你小心点。”陆丰最终说,“见了合作社的人,就说我们是机械厂家属,想帮他们代销山货。别提挂靠的事,先探探口风。”

  

沈红梅点头:“我知道分寸。”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沈红梅天不亮就得去长途车站,赶第一班六点的车;带上那些没被查封的山货样品当见面礼;如果对方问起进货量,就说先试销,看市场反应……

  

  

说到最后,陆丰忽然想起什么:“你等等。”

  

他起身走到棚子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个扁平的铁盒子。陆丰打开铁盒,取出五块钱。

  

“拿着。”他把钱塞给沈红梅,“万一要请人吃饭,或者应急。”

  

沈红梅看着手里的钱——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折痕很深,显然攒了很久。她知道这是陆丰最后的私房钱,上次还债时都没拿出来。

  

“你……”

  

“别废话。”陆丰转过身去收拾灶台,“早点睡,明天要起早。”

  

沈红梅握着那五块钱,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把钱小心地塞进内衣口袋。针脚细密的布料贴着皮肤,那点微温,让她想起母亲还在时,偷偷塞给她糖块的感觉。

  

---

  

凌晨四点半,沈红梅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煤油灯调到最暗,就着微弱的光洗漱。陆丰还在里间睡着——说是里间,其实就是用旧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勉强能放下一张行军床。沈红梅睡外面,用几条长凳拼成床,上面铺着旧棉絮。

  

  

她换上了最体面的一身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蓝布衫,黑裤子,布鞋。头发仔细地梳成一根辫子,用红头绳扎好。临出门前,她看了看案板上陆丰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小包山货样品,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两个白面馒头,是今天的干粮;还有一个旧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

  

沈红梅把东西装进布兜,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身份证、父亲病历的复印件、还有陆丰给的那五块钱。都齐了。

  

她轻轻推开棚子的门。天还没亮,厂区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雾气里。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远处传来早班锅炉房第一声汽笛,悠长而沉闷。

  

沈红梅深吸一口气,走进晨雾中。

  

长途汽车站在城西,走过去要四十分钟。她走得很快,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街道两旁的建筑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起了灯,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到了车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售票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农民。沈红梅排到队尾,心里盘算着:一块二的车票,如果能砍价……

  

“去哪?”轮到她了,售票员头也不抬地问。

  

“邻县红旗公社。”

  

“一块五。”

  

沈红梅一愣:“不是一块二吗?”

  

  

“那是平时的价。”售票员终于抬眼看她,“今天是周日,人多,涨了。”

  

沈红梅咬了咬嘴唇,还是掏出钱。一张两块的递过去,找回五毛。她把五毛钱小心地放回口袋,车票攥在手心。

  

去邻县的车是辆破旧的中巴,漆皮剥落,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鸡笼、麻袋、扁担塞满了过道。沈红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兜抱在怀里。

  

车开动了,颠簸着驶出车站。沈红梅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国营商店的铁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有人排队;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流开始出现,铃声响成一片;扫大街的清洁工挥动着大扫帚,扬起细细的灰尘。

  

她忽然想起父亲还没病倒的时候。那时母亲还在,一家人住在厂里的职工宿舍,虽然挤,但暖和。父亲下班会带回来半个猪头肉,母亲炒上一盘白菜,再蒸一锅米饭,就是很满足的一顿饭了。

  

后来母亲病了,钱花光了,人也没留住。再后来父亲也倒下了……

  

沈红梅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车开出城区,驶上坑坑洼洼的国道。两旁的田野里,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偶尔能看到早起的农民在地里干活,佝偻的身影在晨光里像剪影。

  

沈红梅闭上眼,在心里又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

  

  

与此同时,棚子里。

  

陆丰在沈红梅走后不久就醒了。他掀开隔间的布帘,看见外面空荡荡的板凳床,愣了一下才想起沈红梅已经出发了。

  

他洗漱完,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虽然是周日,但锅炉房、配电室这些要害岗位都有人值班,中午总要吃饭。他不能因为赵大虎的威胁就关门——那样等于告诉所有人,红丰小吃怕了。

  

和面,醒面,准备做凉面的面条。熬豆浆的黄豆昨晚就泡上了,现在磨成浆,用纱布过滤。卤水是现成的,但得热一热。陆丰一边忙活,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七点多,第一拨客人来了——是配电室的两个年轻工人,经常来吃早点。

  

“陆老板,今天有豆浆油条吗?”

  

“有,刚炸的。”陆丰麻利地盛豆浆,“还是老规矩?”

  

“对,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陆丰把油条捞出锅,金黄油亮,冒着热气。两个工人端着碗坐到棚子外的矮桌旁,一边吃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厂里要搞优化组合。”

  

  

“啥意思?”

  

“就是裁员呗。听说每个车间要裁百分之十。”

  

“真的假的?”

  

“工会都开会了……”

  

陆丰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优化组合,裁员——如果厂里真的大规模裁人,工人的收入少了,来小吃摊消费的意愿也会降低。这又是一个潜在的风险。

  

八点多,方木根来了。老头端着个搪瓷缸子,晃悠到棚子前,往里面看了看。

  

“小沈呢?”他问。

  

“出门办事去了。”陆丰递过去一根油条,“方叔,吃早饭没?”

  

方木根接过油条,也没客气,咬了一大口:“办事?办啥事?”

  

陆丰压低声音:“去红旗公社,问问山货合作社的情况。”

  

  

方木根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左右看看,凑近些:“小陆,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那个赵大虎……昨晚上在锅炉房外面转悠。”方木根声音压得更低,“跟几个二流子说,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可得当心。”

  

陆丰的心一沉:“他说具体要干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方木根摇摇头,“但我看他那架势,不像光是说说。你们那个山货……是不是被他盯上了?”

  

陆丰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方木根叹了口气:“这世道……老实人难做啊。”他吃完油条,从兜里摸出五分钱放在案板上,“对了,大山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说最近风声紧,先别送货。你们要是真能跟红旗公社搭上线,那可太好了——大山他们村,就是红旗公社下面的。”

  

陆丰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能假?”方木根摆摆手,“走了,你们自己小心。”

  

目送方木根离开,陆丰心里有了新的盘算。如果方大山的村子就属于红旗公社,那山货的来源就更说得通了——完全可以包装成“合作社从社员手里收购,我们再从合作社进货”的合法链条。

  

  

关键就看沈红梅今天能不能谈成。

  

---

  

中午十一点,客人渐渐多起来。

  

都是老熟客,见沈红梅不在,还问了几句。陆丰一边应付,一边手上不停。凉面拌了一碗又一碗,卤味切了一盘又一盘。收钱,找零,擦桌子,洗碗……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正忙活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棚子外。

  

是赵大虎手下的一个跟班,外号“三毛”的瘦猴。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斜着眼往里看。

  

陆丰当做没看见,继续给客人盛面。

  

三毛看了一会儿,晃晃悠悠地走了。但陆丰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十二点半,客人最多的档口,赵大虎亲自来了。

  

他还是那副架势,叼着烟,身后跟着三毛和另一个混混。三人往棚子门口一站,原本要进来的几个工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陆老板,生意不错啊。”赵大虎吐着烟圈。

  

陆丰擦擦手,走出来:“赵哥,吃饭?”

  

“不吃。”赵大虎皮笑肉不笑,“就是来看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哥,这事我们得再商量商量。”陆丰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渠道不是我们一个人的,还得问问供货方……”

  

“供货方?”赵大虎打断他,“不就是你那个什么表哥王石头吗?怎么,他不愿意?”

  

陆丰心里一惊——赵大虎连王石头这个名字都知道了。郑干事封山货的时候,他确实编了这个名字,但当时只有郑干事和沈红梅在场。

  

除非……郑干事那边有人漏了话。

  

“赵哥消息真灵。”陆丰强作镇定。

  

“好说。”赵大虎把烟头扔在地上,“这样吧,我也不逼你。明天,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希望到时候能听到满意的答复。”

  

他盯着陆丰,一字一顿:“要是还推三阻四……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陆丰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厂区拐角。几个本想来的工人见状,也绕道走了。中午这波高峰期,原本能卖二十多碗面,今天只卖了十一碗。

  

他收拾完摊子,算了一下上午的收入:四块三毛。扣除成本,净赚不到两块。

  

而沈红梅那边,车费就花了一块五。

  

陆丰坐在板凳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热浪。远处的机械厂厂房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单调而持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棚子,像汪洋里的一叶扁舟。李主任的帮扶政策是远方的灯塔,红旗公社是可能的港口,但眼前,是赵大虎掀起的风浪。

  

而舟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

  

下午三点,沈红梅回来了。

  

她走进棚子时,满脸疲惫,裤腿上沾着灰尘,布鞋的鞋头都磨白了。但眼睛是亮的。

  

  

“怎么样?”陆丰赶紧递过去一碗凉白开。

  

沈红梅一口气喝干,抹抹嘴,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

  

是一张介绍信。

  

“红旗公社山货加工合作社”的红头公文纸,下面盖着公章。内容很简单:“兹介绍我社社员沈红梅同志前来联系山货代销事宜”,落款是合作社主任王德发的签名。

  

“他们主任姓王,五十多岁,人挺实在。”沈红梅坐下,慢慢说,“我给他看了我们的山货样品,他认出来是他们公社下面方家村出的——就是方大山那个村。”

  

陆丰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我就照实说了。”沈红梅喘了口气,“说我们在机械厂摆摊,想卖他们的山货,但需要正规的进货手续。王主任说,他们合作社刚成立半年,正想往江城拓展销路。如果我们愿意当代销点,他们可以给我们开介绍信,提供正规发票。”

  

“挂靠呢?能挂靠吗?”

  

沈红梅摇摇头:“挂靠不行。王主任说,他们是集体企业,挂靠私人摊点不符合政策。但代销可以——我们从他那里进货,卖多少钱自己定,他们不管。我们每卖出一百块钱的货,他们抽五块钱的管理费。”

  

陆丰在心里飞快地算账:一百块抽五块,百分之五。如果一个月能从他们那里进两百块的货,管理费就是十块。不算多,但有了正规渠道,山货的来源就说得清了。

  

  

“还有,”沈红梅从布兜里又掏出个小本子,“这是他们的价目表。香菇一斤两块二,木耳一块八,八角三块,桂皮两块五……都比黑市便宜。”

  

陆丰接过价目表,仔细看着。价格确实有优势,关键是能开票。有了合作社的发票,那些被查封的山货就能解释成“试销样品”,郑干事那边就好交代了。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陆丰问。

  

沈红梅沉默了一下:“我没说服他。是他自己说的——他说看我不容易,一个女同志大老远跑过去,说话实在,不像骗人的。他还说……”她顿了顿,“说他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在省城打工,也不容易。”

  

陆丰看着沈红梅。她脸上有汗,头发被风吹乱了,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绝处逢生的人才会有的光。

  

“辛苦了。”他轻声说。

  

沈红梅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三块五。她花了一块五车费,中午在公社食堂吃了碗面,花了一毛五,还买了两个烧饼当干粮,花了一毛。来回一趟,总共花了一块七毛五。

  

“还剩三块五。”她把钱递给陆丰。

  

陆丰没接:“你收着吧。”

  

沈红梅也没推辞,把钱放回口袋。她看了看棚子里,问:“今天生意怎么样?”

  

  

“不太好。”陆丰实话实说,“赵大虎中午来了,吓跑了不少客人。上午只卖了四块三。”

  

沈红梅的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她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明天怎么办?赵大虎说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中午。”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

  

傍晚,陆丰去了一趟工会。

  

郑干事不在,办公室门锁着。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看见有个女干事端着茶杯出来打水。

  

“同志,请问郑干事什么时候回来?”

  

女干事看了他一眼:“老郑去市里开会了,得后天才能回来。”

  

  

后天……来不及了。

  

陆丰道了谢,转身要走,女干事忽然叫住他:“你是那个摆小吃摊的陆丰吧?”

  

陆丰心里一紧:“是。”

  

“老郑交代了,”女干事说,“你们的山货样品,在他回来之前不能动。还有,十五天的期限,从昨天开始算,还有十三天。”

  

“我明白。”陆丰点头,“郑干事还说什么了吗?”

  

女干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郑让我转告你,有人去工商所打听你们办证的事。让你们……自己小心点。”

  

陆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工会出来,天已经擦黑。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有人拎着从联营食堂打的饭菜,说说笑笑地走过。

  

陆丰慢慢往回走。经过联营食堂时,他看见那个胖负责人站在门口,正跟赵大虎说话。两人靠得很近,赵大虎递过去一支烟,胖负责人接过,点燃,深吸一口。

  

然后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陆丰。

  

  

陆丰没有躲闪,也看回去。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三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中对视。

  

几秒钟后,陆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回到棚子,沈红梅已经做好了晚饭——很简单,稀饭配咸菜。两人面对面坐着,默默吃饭。

  

“我去工会了。”陆丰先开口,“郑干事去市里开会,后天才能回来。”

  

沈红梅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陆丰继续说,“郑干事让人转告,有人去工商所打听我们办证的事。”

  

沈红梅放下筷子。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远处传来家属楼的电视声,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隐约可闻。

  

“赵大虎和联营食堂的负责人,下午在一起说话。”陆丰又说。

  

  

沈红梅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他们联手了?”

  

“可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红梅忽然问:“李主任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他周一才去邻县。”

  

“也就是说,明天我们得靠自己。”

  

陆丰点点头。

  

沈红梅重新拿起筷子,慢慢扒着碗里的稀饭。吃了两口,她忽然说:“我当簪子的那个当铺,老板姓胡,人还不错。他说如果要赎,十五天之内去,还是原价。”

  

陆丰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当的时候,他问我要死当还是活当。”沈红梅继续说,“死当给八块,活当给七块七。我选了活当。”

  

  

她抬起头,看着陆丰:“因为我没打算真把它当了。我就是……就是暂时放在那里。”

  

陆丰懂了。她在告诉自己,她没放弃。

  

“明天,”沈红梅的声音很平静,“赵大虎要是再来,我们就跟他摊牌。告诉他,我们有红旗公社的正规渠道,山货来源合法。他要三成,不可能。”

  

“他会翻脸。”

  

“翻脸就翻脸。”沈红梅放下碗,“大不了棚子被他砸了。但只要我们人还在,有手艺,有合作社的介绍信,就能从头再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丰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这女人,是真的敢拼命。

  

“好。”陆丰也放下碗,“那就摊牌。”

  

两人收拾完碗筷,沈红梅照例记账。今天收入四块三,支出……她看了看陆丰。

  

“明天要买菜吗?”她问。

  

  

“买。”陆丰说,“正常买,正常卖。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

  

沈红梅在账本上记下:预支明日菜金,一元。

  

写完,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煤油灯。棚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两人各自躺下。行军床和板凳床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红梅在黑暗里轻声说:“陆丰。”

  

“嗯?”

  

“如果……如果明天真的闹起来,你带着介绍信先跑。去找李主任,或者去找红旗公社的王主任。”

  

陆丰没说话。

  

“你听到没有?”沈红梅的声音急了。

  

“听到了。”陆丰说,“但我不跑。”

  

  

“你——”

  

“要跑一起跑。”陆丰打断她,“要留一起留。”

  

布帘那边沉默了。

  

良久,沈红梅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夜越来越深。厂区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盏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穿过1988年春天的夜晚,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陆丰睁着眼,看着棚顶那片被路灯光照亮的角落。那里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红艳艳的,像一小簇火。

  

他想起了前世。米其林三星的厨房里,一切都井井有条,温度湿度精确控制,食材来自世界各地。那时候的烦恼,是客人的差评,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是米其林评审团的暗访。

  

和现在比起来,那些烦恼简直奢侈。

  

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现在这样,在漏雨的棚子里,和一個敢拿菜刀拼命的女子并肩作战,为了几十块钱的生意绞尽脑汁——这样活着,更真实。

  

至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陆丰警觉地坐起身,轻轻掀开布帘一角。

  

是只野猫,在棚子外的垃圾桶边翻找食物。它瘦骨嶙峋,毛色脏污,但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猫找到了半块馒头,叼起来,飞快地跑走了。

  

陆丰放下布帘,重新躺下。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情景一遍遍预演。

  

赵大虎会怎么说。

  

自己该怎么回。

  

沈红梅会怎么做。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好的结果又是什么。

  

想着想着,他忽然听到布帘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红梅睡着了。

  

  

在这风雨欲来的夜晚,她居然睡着了。

  

陆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好。

  

睡吧。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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