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饭桌上的“投名状”
棚子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陆丰把那张从工会宣传栏撕下来的《江城日报》摊在案板上,指尖顺着铅字一行行往下走。“红旗公社山货加工合作社……主管单位县供销社……主要经营干制山货、食用菌、调味料……”他喃喃念着,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沈红梅坐在对面,借着灯光缝补一件旧工装——那是方木根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儿子穿剩的,改改能给陆丰当工作服。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很稳,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望着角落里那两个被郑干事贴上封条的麻袋发呆。
“你想用这个合作社的章?”她没抬头,声音很轻。
“不是用,是借。”陆丰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报纸上说了,他们是正规集体企业,有县供销社背书。如果我们能拿到他们的介绍信,甚至挂靠……”
“挂靠?”沈红梅停下针。
“就是名义上成为他们的一个销售点或者加工点。”陆丰说得很快,显然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每个月交点管理费,但能用他们的名义进货、开票,工商那边也好说话。”
沈红梅沉默地穿了几针线:“他们凭什么答应?”
“所以得请客。”陆丰把报纸折好,小心地放进抽屉,“李主任是后勤科副主任,管着厂里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红旗公社在邻县,他们想往江城销货,机械厂这么大的单位……”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老陈那边呢?”
“防疫站的现场核查,他说最迟下周三。”陆丰从案板下摸出个小本子,上面是他用铅笔画的简易账目,“体检工本费每人两块八,两个人五块六。现在手里……”他顿了顿,“算上你当簪子的钱,还剩四十二块三毛。”
沈红梅的手指微微收紧,针尖扎进了拇指指腹。她没出声,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片刻后继续缝补:“请客要多少钱?”
“不能太寒酸,但也不能太招摇。”陆丰心里盘算着,“买条好点的烟,至少‘大前门’。酒……李主任好像不贪杯,但老陈爱喝两口。菜我来做,关键是食材——”
他看向那两个麻袋。
沈红梅也跟着看过去。八角、桂皮、香菇、木耳……这些都是做菜的好东西,特别是卤味,少了这些香料根本出不来那个味儿。可现在它们被郑干事贴了封条,理论上不能动。
“郑干事说‘暂不追究’。”陆丰慢慢地说,“没说‘绝对不能动’。”
“你想赌?”
“我想活。”陆丰站起来,走到麻袋前,仔细看封条上的字迹。工会的红章,郑干事的签名,日期是昨天。“如果我们能通过红旗公社拿到正规进货渠道,这些山货的来源就说得通了。到时候再跟郑干事解释,就说……表哥王石头是帮合作社跑腿的。”
沈红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现编故事的本事,比做菜还厉害。”
“穷途末路的人,什么本事都得会一点。”陆丰自嘲地笑笑,伸手轻轻揭开封条的一角——胶水还没干透,可能是郑干事匆忙间贴的。封条被完整地揭下来,他小心地放在一旁。
麻袋打开,山货的香气扑面而来。
“取多少?”沈红梅问。
“够一桌菜。”陆丰已经蹲下身,开始挑选,“香菇烧肉,木耳炒鸡蛋,八角桂皮做卤味……再留点好的,当礼物送给李主任和老陈。”
“送礼?”
“求人办事,光请吃饭不够。”陆丰挑出几朵品相完整的香菇,几块肥厚的木耳,用油纸仔细包好,“这些在城里是稀罕东西。”
沈红梅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缝补的速度。工装的袖子已经补好,她在领口内侧,用红线绣了两个很小的字:红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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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客的日子定在周六晚上。
地点是个难题。棚子里太寒酸,国营饭店太招摇,最后是方木根偷偷帮忙,借了锅炉房后面一间闲置的工具室。地方不大,但有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最重要的是——这里算厂区内部,李主任和老陈过来不扎眼。
陆丰从下午就开始准备。
肉是托刘姐从肉联厂内部买的“处理品”——其实是猪后腿上一块很好的瘦肉,只是检疫章盖得有点歪,按内部价八毛一斤,陆丰要了一斤半。鸡蛋是粮店凭票买的,十二个,花了六毛钱外加半斤蛋票。豆腐、青菜、葱姜蒜这些,都是从副食店买的,票据齐全。
关键还是那些山货。
陆丰把香菇泡发,切成厚片。木耳用温水发开,摘去硬根。八角、桂皮、香叶、花椒……一小撮就能让整锅卤水活起来。他昨晚连夜熬了一锅老卤,用的是最基础的酱油、糖、盐,再加上这些香料,小火慢炖三个小时,今早打开瓦罐时,整个棚子都是那种复杂而醇厚的香气。
沈红梅负责打下手。她洗菜切菜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只是偶尔会看向工具室角落——那里放着陆丰准备好的“礼物”:两包用红纸包好的山货,一条“大前门”香烟,还有两瓶“江城大曲”。这些东西花了将近十块钱,几乎是她当掉簪子换来的一半。
“心疼了?”陆丰正在给五花肉焯水,头也不抬地问。
“钱花了能再挣。”沈红梅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就怕花了钱,事没办成。”
陆丰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期焦虑产生的细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沈红梅,”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如果这次不成,你打算怎么办?”
沈红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愣了愣,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想过不成。”
陆丰笑了:“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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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客人陆续到了。
李主任是第一个来的。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进门先扫视了一圈工具室,目光在收拾干净的桌椅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李主任,您坐。”陆丰赶紧迎上去,接过公文包放在一旁。 “小陆啊,你这地方……”李主任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太简陋。 “委屈您了。”陆丰赔着笑,“主要是想请您尝尝我的手艺,外面的馆子,怕不合您口味。” 李主任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型方正,是那种典型的国营厂中层干部模样:谨慎,务实,不喜欢惹麻烦,但也不完全冷漠。 第二个到的是老陈。防疫站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身上还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嚯,这卤香味儿……小陆,你又搞什么好东西了?” “陈叔您来了。”沈红梅端上茶——茶叶是她从副食店买的碎茶末,两毛钱一包,但泡得浓,香气也足。 老陈接过茶杯,在李主任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李主任,小陆这小子手艺是真不错。上次我们站里聚餐,他给做的凉面,那几个小年轻差点把碗都舔了。” 李主任不置可否地喝了口茶。 陆丰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工具室不能明火,他用的是从棚子搬来的煤油炉,火力不如柴火灶,但炒几个菜足够了。 第一道菜上桌:香菇烧肉。 深褐色的香菇片吸饱了肉汁,和切成方块的五花肉堆在一起,冒着腾腾热气。陆丰特意多放了一点糖,炒出了漂亮的焦糖色。香气是复合的——肉的油脂香,香菇的菌香,还有酱油和糖在高温下产生的焦香。 老陈先动了筷子。他夹起一块香菇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这香菇……味道正!哪买的?” 陆丰一边炒下一个菜,一边回答:“亲戚从山里捎来的。红旗公社那边,他们有个山货加工合作社,专做这些。” 李主任原本没动筷子,听到这话,抬眼看了陆丰一下。 “红旗公社?”他问,“邻县那个?” “对。”陆丰把木耳炒鸡蛋盛进盘子,“他们合作社的主任姓王,跟我一个远房表哥是战友。这不,听说我在城里搞小吃,就捎了点样品过来,说要是销路好,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沈红梅端着木耳炒鸡蛋上桌。鸡蛋炒得金黄松软,木耳脆嫩,点点葱花点缀其间,简单但诱人。 李主任夹了一筷子鸡蛋,慢慢吃着,没说话。 第三道菜是卤味拼盘:豆腐干、鸡蛋、鸡爪、还有几片薄切的五花肉。老卤的香气在这道菜上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种食材都浸透了那种深沉的咸香,但又保留了本身的特点——豆腐干劲道,鸡蛋绵密,鸡爪胶质丰富,五花肉肥而不腻。 老陈吃得赞不绝口,李主任也多动了几筷子。 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陆丰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沈红梅给每个人斟满酒,然后安静地坐在陆丰旁边。 “李主任,”陆丰端起酒杯,“这杯我敬您。要不是您当初点头,我们连棚子都租不下来。” 李主任和他碰了杯,抿了一小口:“小陆,你们生意怎么样?” “实话实说,不容易。”陆丰放下酒杯,“联营食堂开业后,我们营业额掉了一半。现在一天好的时候能挣十来块,差的时候五六块。还得交管理费,付医药费……” 他顿了顿,看向沈红梅。沈红梅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就是她记账的那个。 “李主任,陈叔,这是我们的账本。”她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每一笔进项、出项都记着。我们不是想投机倒把,就是想凭手艺吃口饭,顺便……把家里的债还上,把老人的病治好。” 账本摊开着。铅笔字迹工整,虽然有些地方涂改了,但能看出记账人的认真。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老陈凑过去看了看,叹了口气:“不容易啊。小沈父亲那病……” “医生说新药一个疗程两百。”沈红梅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我们现在拿不出。” 工具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煤油炉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响。 李主任拿起账本,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数字看一会儿。陆丰和沈红梅都没说话,只是等着。 终于,李主任合上账本,抬起头。 “小陆,”他说,“你今天请我吃饭,不只是为了诉苦吧?” 陆丰深吸一口气:“李主任,我们想办工商登记。” 李主任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郑干事给了十五天期限,现在已经过去一半了。我们去过工商所,那边说,没有厂方的正式公函,不能给厂区内的个体户办证。”陆丰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想请您……帮我们开这个公函。” 李主任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小陆,你知道开这个公函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意味着厂方承认我们的合法性,愿意为我们背书。” “不只是背书。”李主任放下茶杯,“一旦我开了这个公函,你们以后出了任何问题——食品安全、税务、卫生——工会和工商第一个找的就是我,是我们后勤科。” 陆丰点头:“我明白。所以……”他从桌子底下拿出那两个红纸包,“我们想挂靠到红旗公社山货加工合作社下面。名义上是他们的江城销售点,实际上还是我们自己经营。这样,进货渠道正规了,工商那边也好说话。对厂里来说,我们只是个‘合作社的销售点’,不是厂方直接背书的个体户。” 李主任看了看那两个红纸包,又看了看陆丰。 “你想得挺周全。”他说。 “穷则思变。”陆丰苦笑,“李主任,我们是真的没路走了。父亲等着药钱,郑干事那边等着手续,赵大虎那边……”他顿了顿,“也在等着我们垮。” 提到赵大虎,李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赵大虎,最近还找你们麻烦?” “每天中午来,要五碗凉面,不给钱。”沈红梅接话,“前两天还想收‘保护费’,说一天两块钱,保我们平安。” “胡闹。”李主任的语气重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陈适时开口:“李主任,小陆他们手艺确实好,工人们也爱吃。联营食堂那边……你也知道,价格是便宜,但味道实在一般。好多工人宁可多走几步,来小陆这儿吃。” “而且我们干净。”陆丰补充,“防疫站陈叔可以作证,我们体检都过了,现在就差现场核查和工本费。” 李主任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陆丰的诚恳,沈红梅的坚韧,老陈的担保。最后,他看向桌上那几盘菜——虽然已经凉了,但能看出做菜人的用心。 “公函我可以开。”他终于开口,“但不是以厂方支持个体户的名义。” 陆丰的心提了起来。 “厂工会最近在搞‘职工家属帮扶计划’。”李主任慢慢说,“针对家里有重病家属、生活困难的职工家庭,厂里可以提供一些……政策内的支持。” 沈红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沈,”李主任看向她,“你父亲是退休职工,你算职工家属。如果你能提供医院的诊断证明、药费单据,我可以帮你申请这个帮扶名额。一旦申请通过,厂里可以出函,说明你们这个小吃摊是‘帮扶职工家属再就业试点’,工商那边……应该能说得过去。” 陆丰和沈红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但是,”李主任话锋一转,“帮扶名额有限,能不能申请下来,要看工会讨论。而且就算通过了,你们也得严格遵守卫生、税务规定,不能给厂里抹黑。” “一定!”陆丰立刻保证。 “还有,”李主任看向那两个红纸包,“这些东西拿回去。帮扶是政策,不是交易。” 陆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我明白了。” “红旗公社那边……”李主任沉吟片刻,“我有个老同学在邻县供销社当副主任。下周一我要去那边开个会,可以顺便问问合作社的情况。如果他们确实正规,你们挂靠也不是不行——但记住,一切都要按规矩来。” “谢谢李主任!”沈红梅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李主任摆摆手:“别急着谢。事情成不成,还得看你们自己。”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老陈,咱们回吧。” 陆丰和沈红梅一直把两人送到厂区大门口。看着李主任和老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沈红梅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希望了。”她轻声说。 陆丰点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展开:“帮扶名额、工会讨论、供销社的关系……每一步都还不能掉以轻心。” “至少有人愿意帮我们指路了。”沈红梅转过身,看向棚子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一个光点。 两人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润气息。陆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当掉的那些东西……等周转开了,我们去赎回来。” 沈红梅的脚步顿了一下。 “特别是你母亲的簪子。”陆丰说,“那东西……不该当。” 沈红梅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陆丰看见她抬手抹了抹眼睛,但夜色太深,他看不清她是不是哭了。 回到工具室,两人开始收拾碗筷。陆丰把那两包红纸包重新打开,看着里面品相完整的山货,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红梅问。 “我在想,”陆丰说,“李主任不要这些,是不是嫌少?” 沈红梅摇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陆丰把山货重新包好,“所以我才觉得……这世道,总归还有讲道理的人。” 收拾完工具室,已经快九点了。两人锁好门,往棚子走。快到的时候,陆丰忽然停下脚步。 棚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赵大虎。 他叼着烟,斜倚在棚子的木门上,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见陆丰和沈红梅,他咧开嘴笑了。 “陆老板,沈老板娘,这么晚才回来啊?”他吐出一口烟,“请客去了?” 陆丰把沈红梅挡在身后:“赵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赵大虎站直身子,走到两人面前。他比陆丰高半头,体型也壮实,压迫感很强。“听说你们今天请了李主任吃饭?可以啊,攀上高枝了。” 陆丰没接话。 赵大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攀高枝是好事。但别忘了,这地界儿……谁说了算。”他凑近陆丰,压低声音,“李主任能保你们一时,保不了一世。工商手续、卫生许可……这些东西,我能让你们办成,也能让你们办不成。” 沈红梅在陆丰身后,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角。 “赵哥想怎么样?”陆丰的声音很平静。 “简单。”赵大虎笑了,“以后你们的山货渠道,分我三成。我帮你们打点关系,保证你们手续顺顺利利。不然……”他拖长了语调,“郑干事那边,我可能就得去说道说道了。比如那两个麻袋的山货,到底是亲戚送的,还是……投机倒把来的?” 陆丰的心沉了一下。赵大虎怎么知道山货的事?郑干事封存的时候,只有他们在场…… 除非,赵大虎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 “赵哥消息真灵通。”陆丰说。 “吃这碗饭的,耳朵不灵怎么行?”赵大虎拍拍陆丰的肩膀,“好好想想。三天后我再来,希望听到好消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厂区里回荡。 沈红梅松开抓着陆丰衣角的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了。”她声音发颤。 “知道了也没用。”陆丰看着赵大虎消失的方向,“只要我们能拿到红旗公社的正规渠道,山货的来源就说得清。” “可是三天……” “三天够了。”陆丰转身,推开棚子的门,“下周一李主任去邻县,最快周二就能有消息。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沈红梅。 “我们得撑住。” 棚子里的灯还亮着。案板上放着没做完的卤水,瓦罐里的老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陆丰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用了两个月的菜刀——刀口已经有些钝了,但握在手里,依然有种踏实的感觉。 沈红梅走到记账的小桌子前,翻开账本。铅笔在她手里握得很紧,她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慢慢写下: “4月23日,请客李主任、陈叔。支出:肉1.2元,鸡蛋0.6元,菜0.8元,烟酒9.5元……合计12.1元。”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收入那一栏,是空的。 但她想了想,在备注里补了一行小字: “得一线希望。” 写完,她合上账本,抬起头。陆丰正在磨刀,砂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远处,机械厂家属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 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