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旧簪当新炊
沈红梅母亲的银簪子,当了三块两毛钱。褪色的戒指和细耳钉加起来,也只当了四块五。七块七毛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着,躺在陆丰的口袋里,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胸口。
当铺的柜台很高,光线昏暗。伙计拿起那根银簪子,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漫不经心地报了价。沈红梅站在陆丰身后半步,全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当铺伙计把银饰收进去,换了这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推出来时,陆丰看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着。桐县早春的街道两旁,柳树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芽尖,在料峭的风里瑟缩着。沈红梅走得很慢,目光掠过街边那些紧闭的门脸和偶尔出现的、卖些针头线脑的小摊,眼神空茫。陆丰知道,她在看,也在想。想那根银簪子曾经别在母亲乌黑的发髻上是什么样子,想这些钱能撑多久,想父亲的药,想这个摇摇欲坠的摊子。
“手续……先办哪个?”快到棚子时,沈红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工商登记和卫生许可,得同时跑。”陆丰紧了紧口袋里的钱,“工商那边卡得更死,听说最近在‘整顿’,对个体饮食摊点审批收紧了。卫生许可反而可能松点,只要体检过了,现场卫生过得去,交点钱就能办。”
“钱够吗?”沈红梅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七块七毛钱,听起来不少,但用在那些看不见的关节上,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不够也得够。”陆丰咬了咬牙,“先试试。看看能不能先拿到一个,有个‘准信’,后面再想办法。李主任那边……不能总去麻烦,得用在刀刃上。”
两人回到棚子。下午的生意依旧清淡,只有几个老客来买了点卤味和冰粉。对面“联营食堂”似乎加大了宣传,门口挂上了“今日特供:肉末茄子(两毛五)”的牌子,排队的人又多了些。赵大虎没再出现,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并未散去。
第二天一早,陆丰揣着那七块七毛钱,还有那个自制的“红丰小食”木章,先去了区卫生防疫站。防疫站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味。
办证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大多是开理发店、小旅馆的个体户。轮到陆丰,他递上早就按要求填好的表格(字是求老陈帮忙写的),还有两人的一寸黑白照片(是去年冬天在县城唯一一家照相馆照的,沈红梅的表情僵硬,陆丰也显得有些木然)。
窗口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办事员,她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陆丰:“开小吃摊的?体检做了吗?”
“还没,同志,请问在哪儿体检?多少钱?”陆丰连忙问。
“后面楼,体检科。一人两块五,抽血、胸透、大便常规。”女办事员语气平淡,“体检合格单拿来,再交五块钱工本费、材料费,等现场核查。”
一人两块五,两人就是五块。再加上五块钱,十块钱就没了。陆丰心里一抽,他总共才七块七!
“同志,这……能不能先交一部分?或者,体检费晚点交?”陆丰陪着笑脸。
女办事员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规定就是规定。没钱?没钱办什么证。”说着就要把表格退回来。
陆丰赶紧按住表格,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着手帕的钱,打开,数出五块钱,又咬咬牙,添上了仅有的两块七毛钱,凑成七块七,递进窗口:“同志,您看,我们确实困难,家里老人病着,等着用钱。这是我们现在全部的钱了,能不能……先让我们把体检做了?工本费我们一定尽快补上!”
女办事员看了看那叠皱巴巴、面额不一的零票,又看了看陆丰焦急恳切的脸,眉头皱了皱,没接钱,也没说话,似乎在犹豫。这时,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老陆?”一个略显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丰转头,看见技术员老陈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几页文件。 “陈工!”陆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陈走过来,看了看窗口里的女办事员,又看看陆丰手里的钱和表格,大概明白了。“张姐,”老陈对那女办事员笑了笑,“这是我厂里的熟人,陆师傅,就是后门‘红丰小吃’的。他们两口子不容易,手艺不错,厂里不少工友都认。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让他们把流程走起来?体检费我先帮他们垫上?” 老陈穿着整洁的工装,戴着眼镜,说话客气有礼,一看就是有文化有身份的技术人员。女办事员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陆丰,脸色缓和了些:“陈工,不是我不通融,规定在这儿……” “我明白,张姐。”老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连同陆丰那七块七一起递进去,“这是两个人的体检费。工本费我先做个担保,他们过两天一定补上。您先给开个体检单,行吗?” 老陈的面子起了作用。女办事员迟疑了一下,收了钱,开了一张体检通知单递给陆丰:“去后面楼体检科。体检合格了,再回来办下一步。工本费最迟下周五前要交齐。” “谢谢!谢谢张姐!谢谢陈工!”陆丰连连道谢,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走出防疫站,陆丰对老陈千恩万谢。老陈摆摆手:“举手之劳。陆师傅,你们那卤味确实不错。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风声紧,你们抓紧把手续办了,名正言顺才好做事。赵大虎那人……少招惹。” 陆丰心里感激,知道老陈是真心帮忙,也出言提醒。“陈工,您放心,我们一定抓紧。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您或者您认识的朋友,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厨的小宴席……我们两口子可以上门帮忙,就收点辛苦费,补贴一下。” 老陈看了陆丰一眼,点了点头:“我留意着。有消息告诉你。” 有了体检单,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但体检本身又是一道坎。抽血时,沈红梅看着针头扎进自己枯瘦的胳膊,脸色白得吓人,却咬着牙没吭声。胸透的机器轰隆隆响,像某种怪兽。等所有项目做完,拿到那张写着“未见异常”的体检合格单时,已经是下午了。 两人马不停蹄,又赶回防疫站。女办事员看到合格单,没再为难,收下了,但强调工本费必须按时交。至于现场核查,她说会安排,时间不定,让他们随时准备着。 从防疫站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两人都又累又饿,口袋里只剩下一毛钱,连吃碗面的钱都不够。 “工商所……明天再去吧。”沈红梅声音疲惫,“今天……没力气了。” 陆丰点点头。他知道,工商所那道关,只会更难。今天靠老陈帮忙闯过了第一关,但钱也花光了,人情也用了一次。明天怎么办? 回到棚子,晚市已经开始了。生意比下午稍好,但收入也仅仅够维持第二天的基本原料采购。清点完微薄的收入,沈红梅把那几张毛票仔细放好,忽然说:“明天我去医院,再跟医生说说,看能不能先用着以前的药,缓缓。新药……等等。”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现实的选择。父亲的病重要,但眼前的生存和那个悬在头顶的“合法身份”,同样重要,甚至更紧迫。没有摊子,没有收入,一切都是空谈。 陆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沈红梅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那不仅仅是延缓用药,更是把父亲的康复希望,再次往后推,压在了一个更渺茫的未来上。 夜深了。破屋里,两人对坐着,中间是那盏跳跃的油灯。沈红梅拿出那个记账本,就着灯光,在今天的支出栏里,用铅笔写下:“当银饰:7.7元(母遗)”。写得很慢,很重。然后,在收入栏里,写下今天的营业额。一加一减,结余的数字几乎没有变化。 她合上本子,没有立刻去藏,而是放在桌上,看着封面发呆。 “陆丰,”她忽然轻声问,“要是……要是咱们手续办下来了,摊子保住了,也赚了点钱,把爹的病治好了……以后,你想干啥?”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丰愣了一下。以后?他重生以来,脑子里全是生存,是下一顿饭,是明天的危机,是父亲的医药费。以后,太遥远了。 “我……没想那么远。”他老实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 沈红梅转过头,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陆丰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好奇和憧憬。 “我想过。”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想……等爹好了,能坐起来了,我就把他接出来,租个有窗户的小屋子,让他能晒到太阳。然后……把摊子做大一点,不用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能让三四张桌子,干干净净的。再雇个小工帮忙洗碗擦桌子……我就专门管收钱,算账。” 她描述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陆丰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是沈红梅的“以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又艰难得难以企及的梦想。有阳光的房子,能坐起来的父亲,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小店,不用自己亲手刷每一只碗。 “还有,”沈红梅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想……把娘的簪子赎回来。” 最后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陆丰心上。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却脆弱的侧脸,忽然明白,那根银簪子对她而言,不仅仅是钱,更是念想,是根,是她在贫瘠生活中最后一点关于“美好”和“身份”的象征。 “会赎回来的。”陆丰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等手续办下来,生意好了,第一件事就去赎回来。” 沈红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紧了。但那个瞬间的弧度,却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短暂,却亮得让人心头发烫。 她把账本收起来,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两人各自躺下。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隐约的、谁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听不真切。 陆丰睁着眼睛,望着看不见的屋顶。沈红梅那个关于“以后”的问题,和那个关于簪子的愿望,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琢磨新菜,寻找渠道,应对危机——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沈红梅,这个被生活蹂躏得几乎失去一切的女人,却在挣扎求存的同时,还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点关于“活得好一点”的、微弱的火种。 那火种,或许比任何手艺、任何商机,都更重要。 第二天,陆丰独自去了区工商局市场管理所。果然如他所料,这里比防疫站更难打交道。负责个体饮食登记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态度倒不恶劣,但公事公办得近乎刻板。 看了陆丰的材料(主要是那张防疫站的体检合格单和尚未进行的现场核查通知),小伙子直接摇头:“你这不行。防疫手续没完,我们这儿不能受理。就算受理了,现在对你们这种流动饮食摊点,原则上是不批新的,只规范现有的。你们那个‘试点’?没正式文件,我们这儿不认。” 陆丰解释了半天,甚至搬出了李主任和机械厂,小伙子也只是耸耸肩:“厂里是厂里,我们是我们。除非你们厂里后勤科或者街道出正式的公函,证明你们这个摊点是厂区生活必要补充,我们才能考虑特事特办。” 公函?找李主任开?陆丰心里没底。而且,就算开了,工商所这边就能顺利吗?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工商所,站在春寒料峭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流,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规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个节点都卡得死死的,而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撬动节点的杠杆。 钱,关系,正式的文件……他一样都没有。只有一口锅,一点手艺,和一个同样在挣扎的女人。 难道,真的要走回“暗渠”的老路?或者,向赵大虎妥协?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两个念头。前者风险太大,刚刚经历“山货事件”,不能再冒险。后者更是饮鸩止渴,一旦被赵大虎拿捏住,就永无宁日。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县图书馆附近。这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门口冷冷清清。陆丰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看书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他走到报刊阅览区,看到报架上挂着最近的《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和本省的《江淮日报》。他随手拿起一份《经济日报》,目光扫过那些关于“搞活经济”、“个体户”、“私营企业”的报道和评论文章。字里行间,都是鼓励和支持,但落到他这样的具体个体身上,却是重重关隘。 忽然,他的目光被《江淮日报》第二版右下角一篇不大的文章吸引住了。标题是:“桐县红旗公社发展多种经营,山货加工成新亮点”。文章提到,红旗公社成立了“山货加工合作社”,将社员自采的山货统一收购、粗加工、包装,尝试进入县城供销社和副食店销售,取得初步成效,受到县里表扬云云。 红旗公社?山货加工合作社?陆丰的心猛地一跳!方大山!他的山货不就是从红旗公社那边的山里来的吗?如果……如果能和这个“山货加工合作社”搭上线,通过他们正规渠道进货,是不是就有了合法票据?有了合法票据,原料来源的问题不就解决了?甚至,这能不能成为他们摊点“特色经营”的一个依据,去争取工商和防疫部门的支持?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仔细记下了文章里提到的“红旗公社山货加工合作社”和公社书记“王有田”的名字,又看了看文章日期,是三天前的。 希望,有时候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张旧报纸的字里行间。 陆丰小心地将那份报纸借出来,走到管理员那里,询问能否抄录一下那篇文章。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递给他纸笔。 陆丰认真地将那篇文章抄了下来,特别是关于合作社和书记名字的部分。抄完,他谢过老先生,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觉得心头那厚重的阴云,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立刻回棚子,而是又去了防疫站。找到那个女办事员张姐,他拿出抄录的文章,诚恳地说:“张姐,我们想真正把摊子做好,做出特色。您看,我们打算跟红旗公社的山货加工合作社建立正规采购关系,用他们的山货做特色菜品。这是我们发展的一个方向,也想作为我们申请正式经营的一个特色亮点。不知道,这个思路,符不符合政策?如果能行,我们是不是可以边准备材料,边等现场核查?”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我们不是瞎搞,我们有规划,想走正规化、特色化的路子。 张姐接过那张抄录的纸,看了半晌,推了推眼镜,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山货合作社……这个倒是新鲜。政策上,鼓励发展农村集体经济,跟你们个体户对接……理论上,不冲突。但具体到你们摊点,还是要看现场卫生、安全这些硬条件。”她顿了顿,“这样吧,你们先把该补的材料补上,工本费尽快交。现场核查,我尽量帮你们安排早一点。如果核查通过了,你们这个‘特色经营’的想法,我可以写在报告里,往上反映一下。至于工商那边……”她摇摇头,“我管不了。” 这已经是很积极的回应了!至少,在防疫这条线上,看到了曙光! “谢谢张姐!太谢谢您了!”陆丰真心实意地鞠躬。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肯动脑子。”张姐摆摆手,“赶紧去准备吧。工本费,别忘了。” 从防疫站出来,陆丰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他直接去了棚子,把报纸文章和跟张姐的对话告诉了沈红梅。 沈红梅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山货合作社……正规渠道……那方大山那边?” “先别联系。”陆丰谨慎地说,“等我们这边有点眉目了,看看能不能通过正规渠道,找到那个合作社,或者至少,用这个名头,先把我们的手续跑下来。方大山那条线,太敏感,暂时不动。” 沈红梅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可工本费……还有,去红旗公社打听,也要路费……” 钱,又是钱。 陆丰看着灶台上那锅卤汤,忽然说:“红梅,今天晚上,咱们不做生意了。” “啊?”沈红梅不解。 “咱们请人吃饭。”陆丰眼神发亮,“请老陈,还有……看看能不能请到李主任。就用咱们最好的手艺,做一桌像样点的菜。不图别的,就感谢老陈帮忙,也向李主任汇报一下咱们的思路和困难。有些话,有些忙,在饭桌上,比在办公室里好说。” 沈红梅愣住了。请客?还是请李主任?这……能行吗?要花多少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陆丰下定决心,“就用咱们现有的东西,我来做。你帮我打下手。钱……从明天进货的钱里先抠一点。这顿饭,必须请。” 夜色,在陆丰的谋划和沈红梅的忐忑中,缓缓降临。棚子里的灯,比往常亮得早了一些。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也比往日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微弱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