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桂皮与公章
第二十七章:
郑干事的手指捻着那块桂皮,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树皮纹理,指甲缝里塞进了一点棕褐色的粉末。他没说话,只是把桂皮凑近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闭眼,睁开。又拿起一朵香菇,捏了捏厚实的菌盖,再捡起几粒花椒,在掌心搓了搓,指尖立刻染上刺麻的感觉。
棚子里静得可怕。外面偶尔路过的工人脚步声,远处“联营食堂”隐约的喧哗,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有卤汤在砂锅里“咕嘟”的微响,像此刻陆丰和沈红梅擂鼓般的心跳。
赵大虎抱着胳膊,站在郑干事侧后方,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他身后两个汉子也虎视眈眈,眼神不善地在案板上那些“罪证”和陆丰沈红梅脸上来回扫视。
方木根站在棚子角落,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赵大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工人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陆丰同志。”郑干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板腔调,听不出情绪。他把桂皮放回摊开的旧报纸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说吧。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陆丰的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他强迫自己迎上郑干事审视的目光,脑子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转动。否认?东西就在眼前,方木根就在旁边。承认是买的?没有票据,就是“来路不明”,正中赵大虎下怀。怎么办?
“郑干事,”陆丰开口,声音有点涩,但还算稳,“这些山货……是我乡下亲戚托人捎来的。老家那边山里产的,自家采了晒的,不是买的。”
“亲戚?”郑干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哪个亲戚?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有介绍信或者信件吗?”
一连串问题,像鞭子一样抽过来。陆丰的心往下沉。他哪有什么乡下亲戚?原主陆丰的家底他继承得七零八落,只知道父母早亡,亲戚断绝。
就在他语塞的瞬间,沈红梅忽然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郑干事,是我娘家的表哥。在红旗公社下面的大王庄。他叫王石头,就是个种地的,不识字,没介绍信。前阵子捎信来说山里今年菌子收成好,给俺们指了点,让俺们尝尝鲜,也给病重的老人补补身子。”她语速很快,带着点乡下口音,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红了眼眶,“俺爹在医院躺着,就指望这点山货熬汤提提气……”
陆丰心里一震,看向沈红梅。她侧脸绷得很紧,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属于底层妇女的泼辣和悲情。她在赌,赌郑干事未必会为了几包山货,真的去红旗公社查一个虚构的“王石头”。更在赌,用“病重老人”这个理由,博取一丝同情。
郑干事看着沈红梅,没说话。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穷苦人被逼到墙角时,那种混合着恐惧、狡黠和孤注一掷的眼神。这话漏洞百出,但他瞥了一眼沈红梅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袖口,又想起医院里那个昏迷不醒的老人,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赵大虎却不干了。“哟呵?沈妹子,你这表哥还挺会挑时候啊?早不捎晚不捎,偏偏在你们琢磨新卤味的时候捎来这么些‘好料’?这也太巧了吧!”他阴阳怪气地说着,走上前,拿起那包花椒,“郑干事,您瞧瞧这花椒,麻味多正!这可不是一般山里能有的品相!要我说,这来路……”
“赵师傅,”郑干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我们是来了解情况,依法办事,不是来猜谜的。”他转向陆丰,“陆丰同志,你爱人说这是亲戚赠送。但按照规定,经营性摊点使用的所有原料,必须有合法来源证明。赠送,也需要有证明人或者情况说明。你们这个‘表哥’,能来一趟做个说明吗?”
这几乎是将死了。沈红梅编造的“王石头”根本不存在,怎么可能来?
陆丰知道,不能再纠缠“来源”了。必须换思路,换战场。他的目光扫过郑干事手里那个黑色公文包,扫过赵大虎志得意满的脸,最后落在案板上那些品质上乘的山货上。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郑干事,”陆丰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这些东西,确实是山里的好货。也正因为是好货,我们才想着,能不能……变废为宝,给厂里,也给工友们,做点不一样的、真正好的东西出来。”
他顿了顿,指着那锅卤汤:“您也看见了,我们这小摊,能在这片立住脚,靠的不是价格多便宜——对面食堂比我们便宜得多——靠的就是这点‘不一样’。工友们干的是力气活,吃食堂的大锅菜,油水少,味道寡。我们琢磨点香的,实在的,让大家吃了舒坦,干活也有劲。这些山货,就是我们想让味道‘更不一样’的一次尝试。”
他拿起那块桂皮:“这东西,在供销社买,是统货,香味淡,杂质多。但山里老乡自己采了晒的,香味足,干净。我们用量极少,就为了提那么一点香。”他又拿起一朵香菇,“这个,我们打算试着做点山菌馅的饺子,或者熬点山菌汤。不为别的,就想让工友们尝尝,除了白菜猪肉,还能有别的、更鲜的滋味。”
他的话语里,没有辩解,没有求饶,而是把自己放在了“为工人谋福利”、“探索新口味”的位置上。这是李主任曾经暗示过的方向。
郑干事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击着,没有立刻反驳。
赵大虎急了:“陆师傅,你少在这儿唱高调!没手续就是没手续!郑干事,按规矩,这种来路不明的原料,摊点就该……”
“赵师傅,”郑干事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重了些,“规矩我懂。”他看向陆丰,“陆丰同志,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合法来源证明,这些东西就不能用。而且,你们摊点本身手续不全的问题,十五天的期限,已经过去快一半了。”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用笔记录着什么。“今天的情况,我会如实记录。关于这些山货,鉴于你们声称是‘亲友赠送’,且数量不大,暂不按‘非法采购’处理。但必须立即封存,不得用于经营。至于你们摊点的整体整改……”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简陋的棚子,“必须加快进度。届时如果仍未达到要求,停业整顿,甚至取消资格,都是有可能的。”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是给了缓冲,但压力丝毫未减。山货不能用,整改期限紧迫,赵大虎还在虎视眈眈。
陆丰心里稍松,但随即又绷紧。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沈红梅和角落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方木根,知道今天这关,只是暂时过了。
“谢谢郑干事。”陆丰低头道,“我们一定抓紧整改。”
郑干事合上笔记本,将那些山货用旧报纸重新包好,交给旁边一个跟班:“贴上封条,暂存。”然后,他看了一眼赵大虎,“赵师傅,我们走吧。还要去下一家。”
赵大虎脸色变幻,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但郑干事已经发话,他也不敢再纠缠,只是狠狠地瞪了陆丰一眼,又扫了方木根一下,那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然后才跟着郑干事离开。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棚子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沈红梅腿一软,扶住了灶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方木根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小凳上,脸色惨白,喃喃道:“对不住……陆师傅,沈妹子……是我……是我没留意,被人盯上了……”
陆丰走过去,拍了拍方木根的肩膀,递给他一碗水:“方师傅,不怪您。是赵大虎早就盯上我们了。您先回去,就当今天没来过。大山兄弟那边,暂时别联系了。”
方木根感激又愧疚地点点头,喝了水,缓了缓神,才佝偻着背,匆匆离开了。
棚子里只剩下陆丰和沈红梅。沈红梅看着案板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又看看角落里那锅依旧咕嘟的卤汤,声音发颤:“东西……没了。整改……怎么办?”
陆丰没说话,走到那锅卤汤前,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汤汁酱红透亮。他拿起长勺,舀起一点,尝了尝。味道依旧醇厚,但少了那些顶级山货的加持,层次感确实差了些许。更重要的是,失去了一个可能建立独特优势的机会。
“东西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但今天郑干事的态度,你发现了吗?”陆丰放下勺子,看向沈红梅。
沈红梅茫然地抬头。
“他没有完全站在赵大虎那边。”陆丰分析道,“他虽然按规矩办事,但留了余地。山货只是封存,不是没收。对我们的‘尝试’,他也没有一棍子打死。这说明什么?”
沈红梅想了想:“说明……他也不是铁板一块?或者,李主任……”
“对。”陆丰点头,“李主任可能打过招呼,或者郑干事自己也有考量。厂里现在搞活经济是大方向,我们这种能解决实际问题、工人又有口碑的个体户,对他们来说,未必全是麻烦,也可能是个‘亮点’。关键看我们怎么把握。”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整改期限的日历,又看看手里几乎空了的钱袋。“现在最要紧的,是钱。办手续的钱,买正经原料的钱,还有……爹的药钱。”
沈红梅的眼神黯淡下去。山货渠道断了,特色优势受挫,生意刚有起色又遭打击,钱从哪里来?
“红梅,”陆丰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卤味和冰粉,继续做,就用普通原料,味道差一点,但还能卖。另外,我想……咱们是不是可以,接点‘外活’?”
“外活?”
“对。”陆丰压低声音,“比如,给厂里哪个小领导家里办个私宴?或者,给附近谁家红白喜事帮厨?不要店面,咱们上门做,原料他们出,咱们出手艺,收点辛苦费。这个来钱快,也不占咱们摊子的时间和原料。”
沈红梅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这……有人找吗?咱们认识谁啊?”
“我去打听。”陆丰说,“技术员老陈,还有几个常来吃饭、看起来有点小权的小干部,可以试着递个话。不张扬,就私下里问。一次哪怕只挣个三块五块,也是钱。”
这是要走“私厨”路线了。风险也有,但比倒卖原料小,也更隐蔽。
“还有,”陆丰指了指被封存的那些山货的方向,“郑干事只是封存,没说怎么处理。如果我们能在期限内把手续办齐,证明我们是合法经营,是不是有机会把这些东西‘解封’,甚至……让它们合法化?”
沈红梅听懂了陆丰的意思。这是在跟时间赛跑,跟规则博弈。用最快的速度,把最要命的“手续”这个短板补上,然后,或许就能赢得更多的空间和主动权。
“可是……办手续的钱……”沈红梅最愁的还是这个。
陆丰沉默了一下,走到墙角,从一堆破麻袋底下,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走回来,当着沈红梅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块墨,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毛笔,还有一小盒印泥,和……一个木头刻的、粗糙的、但笔画清晰的印章。印章上是四个字:“红丰小食”。
沈红梅愣住了:“这……这是?”
“我前几天偷偷刻的。”陆丰摩挲着那个粗糙的印章,“摊子叫‘红丰小吃’,咱们总得有个‘印’。正规的营业执照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但有些场合,有个‘章’,说话办事,能方便点。”他顿了顿,“当然,这个章,现在还不能乱盖。但我想着,如果咱们去跑手续,填表的时候,在‘经营者名称’那一栏,是不是可以郑重地写上‘红丰小食’,再按上咱们的手印,显得正规些?”
这只是个象征性的举动,改变不了实质。但沈红梅看着那个粗糙的印章,看着陆丰认真的眼神,心里某处,却被轻轻触动了。这个男人,在绝境里,不仅想着怎么活,还在想着怎么把这个摊子,做得更像样,更“正经”。
她拿起那枚印章,木头的纹理硌着手心,冰凉,却似乎带着一点温度。她想起父亲以前在公社当会计时,也有一枚小小的公章,每次盖下去,都代表着一种责任和认可。
“好。”她把印章轻轻放回陆丰手里,“你去跑手续,钱……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陆丰追问。
沈红梅没说话,只是走到藏钱的砖缝前,摸索了许久,掏出一个更小的、用红布包着的布包。她走回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极其简陋的银饰——一个褪色的银戒指,一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耳钉,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这是她母亲留下的,最后的嫁妆,也是她最后的、从未动过的底线。
“把这些……先当了。”她把布包推到陆丰面前,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应该能当点钱。先把最要紧的手续跑了。爹的药……我再跟医院求求情,缓几天。”
陆丰看着那几件微薄的银饰,又看看沈红梅苍白却坚定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对沈红梅来说,交出这几件东西,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与过去、与母亲最后的念想,是她作为女人,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和寄托。
“红梅……”
“拿着。”沈红梅打断他,把布包塞进他手里,手指冰凉,“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摊子不能倒,爹的病……也得治。总得……先活过去。”
她别过脸,不再看那些银饰,转身去收拾被翻乱的案板。背影瘦削,脊梁却挺得笔直。
陆丰握紧了那个小小的布包,金属硌着掌心,很疼。他抬头,看向棚子**沉沉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但云层依旧厚重,压在城市上空。
桂皮的香气仿佛还在鼻端萦绕,公章的印记在脑中清晰。一个代表着野生的、不羁的、却充满生命力的味道;一个代表着规则的、秩序的、被认可的符号。他们在这两者之间挣扎,试图找到一条既能活下去,又能活得稍微像样点的路。
路还很长,很难。但至少,他们手里,又多了一枚粗糙的、自制的印章,和一个女人交出的、最后的银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