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暗流下的微光
卤味和冰粉带来的短暂人气,像早春的阳光,暖了“红丰小吃”棚子前那一小片天地,却照不透压在陆丰和沈红梅心头的厚重阴云。
钱,依旧是横亘在眼前最冷酷的现实。父亲新药的两百块像天文数字,医院的催缴单隔三差五就像索命符一样递到手上。跑手续需要的费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仅仅是登记费、工本费,那些在衙门里跑断腿也办不下来的环节,明里暗里都需要“打点”。陆丰口袋里那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生意虽然因为新品有了起色,但“联营食堂”那边很快做出了反应。他们的胖负责人不知从哪里也弄来一口大锅,学着熬起了“卤菜”,虽然味道寡淡,颜色发黑,香料味刺鼻,但胜在便宜,卤豆腐干卖半分钱一块,鸡蛋两分,还搞起了“买卤菜送米饭”的活动。一些对价格极度敏感或贪图便宜的工人,又被分流了过去。
更让陆丰和沈红梅如坐针毡的是赵大虎。他现在几乎成了棚子的“常客”,每天都要来,有时买点卤味,有时就干坐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棚子里扫来扫去,尤其爱盯着那口日夜不熄火的卤汤砂锅和角落里堆放原料的地方。他的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露骨。
“陆师傅,你这卤汤是越熬越香了,我看这几天颜色都深了不少,加了不少好料吧?”赵大虎捏着一只卤鸡爪,慢条斯理地啃着,“我认识几个跑药材的朋友,说现在好的八角、桂皮可不好弄,价格翻着跟头涨。你这用量不小,成本不低吧?”
陆丰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堆着笑应付:“都是些普通香料,用量省,还好。”
“是吗?”赵大虎把鸡骨头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陆师傅,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摊子,现在看着是有点起色,但根基不稳啊。手续不全,原料来路……怕也不那么清白吧?这要是被郑干事,或者厂里别的什么人揪住小辫子,可不是罚点款、停几天业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丰的脸色,继续道:“我呢,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点。别的不说,保你们这摊子安安稳稳,原料……也能帮你们弄到又便宜又好的。就是这价钱嘛,咱们得重新谈谈。”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不仅要收“保护费”,还要插手他们的原料命脉!
沈红梅在一旁听着,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菜刀握得死紧,恨不得冲上去。陆丰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对赵大虎笑道:“赵师傅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原料我们自有渠道,还能应付。手续也在抓紧办。就不劳您费心了。”
赵大虎脸色一沉,笑容冷了下来:“陆师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桐县城里,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光靠手艺可不够。你们掂量掂量吧。”他撂下话,拂袖而去。
棚子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沈红梅看着赵大虎离开的背影,又看看那锅咕嘟作响的卤汤,只觉得那香气都变得沉重起来。“他……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陆丰松开她的手,眼神阴沉,“他在等,等我们撑不住,或者等我们犯错。我们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可机会在哪里?钱在哪里?时间一天天过去,离十五天的整改期限只剩下一半。李主任那边,陆丰又硬着头皮去了一次,李主任虽然没明说,但暗示厂里最近对“联营食堂”的投入加大,对他们这种“试点”的关注和支持力度可能会减弱,让他自己多想办法,尽快把手续办妥,落袋为安。
就在陆丰几乎要绝望,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冒险再联系一次老王那条已经断掉的危险线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以极其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方式,出现了。
这天下午,生意清淡。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花白、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工人,吃完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在收拾碗筷的沈红梅身边,压低声音问:“沈……沈家妹子,你们这卤汤里,是不是放了甘草和罗汉果?”
沈红梅一愣,警惕地看着他:“老师傅,您问这个干啥?”
老工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以前在老家跟人学过点辨识药材。我闻着你们这卤汤的味儿,除了八角桂皮,好像还有点甘草的回甜和罗汉果的润。这搭配……挺巧妙,能压住香料的燥气,让汤更醇和。”
沈红梅心里一惊。陆丰调配卤水时,确实偷偷加了一点点甘草和罗汉果碎,这是他从后世学来的平衡香料燥热、增添复合回甘的小窍门,用量极少,气味隐蔽,没想到竟被这个不起眼的老工人闻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丰。陆丰也听到了,走了过来,打量着老工人:“老师傅好眼力……好鼻子。您是……”
“我姓方,叫方木根,是锅炉房的。”老工人连忙说,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你们这卤味做得是真好吃,我老伴病了,嘴里没味,就馋你们这一口,我天天给她带点。”
陆丰心念电转。这个方木根,看起来不像赵大虎那路人,倒像个懂行的老实人。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方师傅,您既然懂点药材,那您知道,现在哪儿能买到质量好、价格又合适的八角桂皮这些吗?不瞒您说,我们小本生意,原料上实在有点吃力。”
方木根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冷冷清清的棚子,似乎明白了他们的难处。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陆师傅,沈妹子,我看你们是实在人,做东西也用心。不瞒你们,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邻县山区收山货,有时候能弄到一些老乡自己采的、晒的八角、桂皮、花椒,还有……野生的香菇、木耳啥的。东西比供销社的干货好,价钱……也能商量。就是量不大,也没啥正规手续。”
陆丰和沈红梅的眼睛同时亮了!山货!野生!品质好,价格还能商量!这不正是李主任暗示的“特色原料”吗?用量不大,正好适合他们!虽然也是“非正规渠道”,但比老王那种涉及大宗计划外物资的“暗渠”风险小得多,也更隐蔽!
“方师傅,您……能帮忙引见一下吗?”陆丰强压住激动,诚恳地问。
方木根点了点头:“我侄子过两天正好要送一批山货到桐县,我让他顺便带点样品给你们看看。要是觉得行,你们再谈。不过……”他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这事别声张,我侄子那边也担着风险呢。”
“您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陆丰和沈红梅连忙保证。
送走方木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真切的希望光芒。这束光虽然微弱,却像黑夜里的萤火,清晰地指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方向——用独特的、高品质的“山货”原料,进一步巩固和提升卤味等特色产品的味道,形成真正的、别人难以模仿的竞争优势!这不仅能对抗“联营食堂”的模仿和低价,或许还能创造出更高的附加值,缓解一部分资金压力!
“山货……野生香菇、木耳……”沈红梅已经开始盘算,“要是真能弄到,不光卤味能用,是不是还能做点别的?比如,香菇木耳馅的饺子?或者,炒个山菌小炒?”
她的思维被打开了。陆丰也兴奋起来:“对!还有,如果能弄到好的干辣椒、花椒,咱们的辣椒油和红汤味道还能再上一层楼!这些东西用量不大,但提味效果显著,成本增加有限,溢价空间却很大!”
希望,像那锅需要耐心熬煮的卤汤,在绝境的灰烬里,因为一点意想不到的“药引”,重新翻腾起生机勃勃的气泡。
然而,他们也清楚,这只是可能。方木根的侄子是否可靠?山货的质量和价格究竟如何?能否稳定供应?都是未知数。而且,赵大虎的威胁、手续的难题、父亲的医药费,依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两天后,方木根如约带来了一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看起来憨厚中带着精明的年轻汉子,是他侄子,叫方大山。方大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在棚子打烊后,悄悄进来。
他打开麻袋,里面是分门别类用旧报纸包着的一小包一小包东西。陆丰和沈红梅仔细查看:八角个头饱满,香气浓郁;桂皮厚实,油性足;花椒颗粒虽小,但麻味纯正刺鼻;干香菇朵小肉厚,香气扑鼻;黑木耳更是朵大肉厚,色泽乌黑。都是上等货色,比他们在副食店买的那些干瘪瘪的“统货”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都是山里老乡自家采了晒的,没经过几道手,所以品相好,味道足。”方大山憨厚地笑着,“价钱……八角、桂皮、花椒,按供销社议价七折算;香菇木耳,市面上少,就按议价走。量不多,每次就这些,要的话提前说,我顺路捎来。”
价格比正规渠道便宜不少,品质更是超出一大截!陆丰和沈红梅心中狂喜,但面上不露声色。沈红梅发挥出她磨价的功夫,又往下压了压,最终以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定下了第一次的小批量采购,并约定了下次联系的方式——通过方木根传话,交货地点另定。
送走方大山叔侄,棚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摸着那些散发着山林气息的上好原料,闻着那纯粹浓郁的香气,多日来的压抑和绝望,仿佛都被驱散了不少。
“有了这些,咱们的卤味,味道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沈红梅信心满满。
“不止卤味。”陆丰目光灼灼,“辣椒油、红汤、甚至以后开发新菜,都有底了。关键是,这东西独一份,他们想模仿也模仿不来!”
这是一条崭新的、更安全、也更有潜力的“特色原料”渠道!它不像老王那条线那样危险,又比正规渠道更具性价比和独特性。它像是黑暗摸索中,意外触到的一根坚固的藤蔓。 然而,就在他们为这意外发现而振奋时,棚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紧接着,帘子被猛地掀开,赵大虎去而复返,脸色铁青,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色不善的汉子。更让人心惊的是,郑干事竟然也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公文包。 “陆丰!沈红梅!”赵大虎一进来就厉声喝道,手指几乎戳到陆丰鼻子上,“好哇!我说你们怎么突然又硬气起来了,原来是偷偷摸摸搞到了‘好货’!这是什么?!”他一眼就看到了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摊在案板上的那些山货样品。 陆丰和沈红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们被发现了!是方木根叔侄不可靠?还是赵大虎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 郑干事走上前,拿起一块桂皮闻了闻,又看了看那些香菇木耳,眉头皱了起来:“陆丰同志,这些原料,是从哪里来的?有进货票据吗?” 暗流,终究化为了汹涌的波涛,扑面而来。刚刚点亮的那点微光,瞬间被巨大的阴影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