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锋下的生机
深秋的傍晚,雨丝斜织,把桐县老城区那条坑洼的沥青路浸得一片黑亮。路两旁灰扑扑的筒子楼沉默地杵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陆丰睁开眼。
后脑勺钝痛,视线模糊。鼻端是浓重的霉味、劣质烟草和食物馊掉的酸腐气。
这不是他昨晚休息的、能俯瞰黄浦江的酒店套房。
“陆丰!你个天杀的!畜牲!烂了心肝肺的二流子!”女人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淬着血泪,“那是俺爹的救命钱!棺材本!你也骗!你还是个人吗?!”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床前,裹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唯独一双眼睛烧着骇人的火。她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菜刀,刀尖正对着他。
沈红梅。
这个名字带着前世遥远记忆的尘埃轰然砸入脑海。不是眼前这濒临崩溃的村妇,而是十几年后那位眼神锐利、气势逼人的女首富。
他重生了。回到了1987年。成了那个骗光沈红梅积蓄、差点逼死她的混子。
“钱!把钱还我!不然……不然我今天就跟你拼了!大不了一起死!”沈红梅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微颤。
前世的记忆碎片和眼前的绝境疯狂对撞。米其林三星餐厅后厨的精准奢华,与这散发霉味的破屋、女人手里的破菜刀。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出来。前世他靠美食登顶,这一世,或许也能靠它撬开一条缝?
“红梅,”他开口,声音干涩,但极力稳住,“你听我说,别冲动。”
“呸!听你编瞎话再骗我一次?”沈红梅啐了一口,眼泪滚下来,“俺爹还在医院等着交钱!你说拿钱去进货,能翻倍赚回来……货呢?钱呢?!”
“钱,我现在没有。”陆丰语速加快,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但我有办法,让你很快赚到钱,赚到比那笔钱更多的钱!”
“鬼话连篇!”沈红梅根本不信,绝望如同潮水漫上她的眼。
陆丰心一横,在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摸索,终于掏出一张皱巴巴、浸满汗渍的五毛钱纸币。
“你看,我就剩这五毛了。”他把钱摊在掌心,“这是本钱。我教你做一道菜,就用这五毛钱买材料。今晚,最迟明天,你就能拿着卖菜赚的钱,去医院。”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如果亏了,这五毛钱算我的。你再用那把刀,找我算总账。我绝不躲。”
沈红梅愣住了。看着那寒酸的五毛钱,再看看他异常平静的眼睛。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油嘴滑舌、眼神闪烁的陆丰。
“……什么菜?”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戒备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五毛钱,买一块老豆腐,一小把香菜,再要点最便宜的辣椒面和花椒面。”他语速平稳,“我教你做的这道菜,叫‘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
“对。”陆丰靠在冰冷的床头,开始口述。此刻,他不再是身无分文的二流子,而是前世那个站在烹饪艺术金字塔尖的总厨。
他详细讲述了如何用淡盐水“养”豆腐去豆腥,如何用猪油渣和辣椒面炒出红油替代缺失的郫县豆瓣,如何分三次勾芡让汤汁油亮紧裹豆腐,如何用现焙的花椒面激发麻香。
“……这菜,豆腐软嫩入味,臊子酥香,麻辣鲜烫,色泽红亮。最关键的是,成本极低,但味道绝对能让人记住。在厂区门口摆个摊,一碗卖一毛五,你觉得,会没人买吗?”
沈红梅沉默了。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那五毛钱。除了相信这渺茫的希望,她还有别的路吗?
爹还在医院等着。
她死死咬着下唇,半晌,猛地抬起眼,眼神复杂无比。
“……陆丰,”她声音沙哑,“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敢骗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
陆丰将五毛钱放在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
“东西买回来,我教你做。一步,一步,教。”
沈红梅死死盯了他几秒,猛地转身,拿起篮子和破伞,拉开门。
“等着。我要是回来发现你跑了……”
门被用力带上,巨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陆丰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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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红梅带着水汽回来,篮子里有老豆腐、蔫香菜、干辣椒、粗辣椒面和花椒面。没有肉,没有豆豉。
“只有这些。”
“够了。”陆丰指示她生火烧水,将豆腐浸入温盐水“养”着,又让她烘烤辣椒面和花椒面。
香气渐渐散发出来。沈红梅处理食材的刀工出乎意料地稳而快。
陆丰指挥她用猪油炒出辣椒红油,加清水、酱油、盐烧开,将“养”好的豆腐轻轻滑入红汤,用勺背轻推,分三次勾芡,最后撒上烘烤舂碎的花椒面和香菜末。
热气腾腾、红亮油润的麻婆豆腐盛进粗陶碗里。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每一个角落。
沈红梅尝了一口汤汁,愣住了。又尝了一口豆腐,眼神变幻。
“……一碗,能卖多少钱?”她问,目光锐利。
“厂区门口,一毛五。学校旁边,一毛。电影院门口,两毛。”陆丰回答。
沈红梅迅速计算,眼神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
“好。”她吐出这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沉重,“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就去试试。但是陆丰——”她逼近一步,“你别想耍花样!我卖豆腐,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要是敢跑,或者敢动歪心思,”她瞥了一眼菜刀,“我沈红梅说到做到!”
陆丰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准备。找出破碗勺刷洗干净,用粉笔在灰布上歪扭写下“麻婆豆腐,一毛五一碗”。
雨渐渐小了。天色黑透。
沈红梅将温着豆腐的锅放进竹篮,把菜刀别在后腰,警告地扫了陆丰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桐县深秋湿冷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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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的空坝子,老槐树下。摊子刚支好,香气飘散。
沈红梅张不开嘴叫卖。陆丰深吸一口气,喊出了第一声:“麻——婆——豆——腐——哎——热乎香辣的麻婆豆腐——一毛五一碗——尝尝咧——”
几个路人侧目,未停。
沈红梅眼神黯淡,手向后腰摸去。
就在这时,一个下班的中年工人被香味吸引,捏住刹车。
“麻婆豆腐?啥玩意儿?”
“老师傅,四川名菜!麻辣鲜香烫,下饭得很!一毛五一碗,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男人犹豫一下,掏了钱。
沈红梅手微抖,舀出一碗。男人接过,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够味!真够劲!”他呼呼几口吃光,痛快付钱。
第一笔钱!一毛五!沈红梅抓起皱巴巴的毛票,攥在手心,看向陆丰。陆丰对她微微点头。
开张了!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噗地燃起。
沈红梅挺直背,生涩却清晰地喊了起来:“麻婆豆腐——热乎的麻婆豆腐——一毛五一碗——”
陆陆续续,有人被吸引过来。下班的工人,晚归的路人……沈红梅忙了起来,舀豆腐,收钱,找零,动作越来越熟练。
一个多小时,豆腐见底,连汤汁都被蘸光。
沈红梅蹲在路灯下,手指微颤地数钱。一分,两分,五分,一毛……
她抬起头,看向陆丰。脸上混杂雨水、汗水和炭火污迹,但眼睛亮得惊人。
“一共……两块一毛三分钱。”
除去四分钱成本,净赚两块零九分!
陆丰微笑道:“不错。第一天开张,这个成绩很好了。”
沈红梅没说话,低头仔细把钱包好,紧紧捏住。
两人收拾东西,一前一后往回走。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回到破屋,沈红梅把赚来的钱藏进砖缝,庄重而小心。
“……你晚上吃什么?”她生硬地问。
陆丰愣了一下。
沈红梅煮了一小锅稀玉米糊糊,热了半个杂粮窝头,把大的那一半放在陆丰碗边。自己端着小碗,蹲在门槛上,背对他,小口小口珍惜地吃。
陆丰慢慢吃着清汤寡水的糊糊和硬窝头。这是重生后,第一顿安稳的、带着转机的饭。
夜晚,沈红梅和衣躺在床里侧,把菜刀放在枕边。陆丰盖着半床破被,睡在墙角麻袋上。
地面冰冷坚硬,后脑勺钝痛清晰。但他感到一种疲惫后的松弛。
黑暗中,他低声说:“明天,豆腐可以多做点……碗不够,得再找几个……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试着做点别的,搭配着卖。”
没有回应。
“今天只是个开始。我们会赚到更多的钱,治好你爹的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
“……嗯。”
【作者题外话】:萌新新书,多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