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逆流而上的滚烫
天刚蒙蒙亮,沈红梅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她眼底的乌青淡了些,但眉头习惯性地蹙着。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映着她专注清点布包里钞票的侧脸。一张张抚平,按面额叠好。她抽出其中较新的三块钱,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内衣口袋里,那是准备送去医院的。剩下的零票和硬币,仍旧仔细藏在砖缝。
陆丰也醒了,后脑的钝痛在沉睡后缓解了些,但身体依旧虚弱。他坐起身,看着沈红梅忙碌的背影。
“今天我去买料,备好中午和晚上的份。”沈红梅没有回头,声音比前几天清晰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去摆摊。还是老地方?”
“嗯。”陆丰点头,“今天豆腐和土豆条照旧。馅饼……肉不够了,暂时做不了,试试用油渣和白菜,少放点猪油,能做几个是几个,定价六分。”
沈红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油渣馅饼,成本更低,利润空间还在。她“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见到医生,问清楚后续大概还要多少,用药情况,别慌。”陆丰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沈红梅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带着被窥探心事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知道。”硬邦邦地丢下三个字,她不再多说,端起昨晚和好的面盆开始揉面,动作幅度大了些,带着点发泄的意味。
陆丰识趣地闭嘴。他知道,沈红梅对他,远谈不上信任,更多是迫于现实利益的暂时捆绑,以及对他那点“手艺”的有限依赖。他还没资格对她的家事置喙。
两人沉默地吃过简单的早饭——依旧是玉米糊糊,但今天沈红梅往锅里多撒了一小把昨天买面粉时店家搭送的碎挂面头,稠了不少。
饭后,沈红梅匆匆出门采购。陆丰留在家里,按照昨天的步骤,先焙好足量的花椒盐,又将沈红梅买回的老豆腐切好“养”上。土豆条需要现切现煎,保持酥脆,他准备等出摊前再做。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隐隐的广播声。陆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梳理着思绪。两天,六块多的净收入,在1987年的桐县,对于一个底层家庭而言,绝对是不小的数目。但这生意太脆弱了。
第一,完全依赖街头流动摊贩的形式,风吹雨淋不说,最关键是“非法”。市管会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个凉粉摊主阴鸷的眼神也让他不安。今天沈红梅不在,只有他一个人,更需警惕。
第二,产品虽然受欢迎,但技术门槛太低。麻婆豆腐的做法,有心人看几次,尝几次,未必不能模仿个七八成。椒盐土豆条和简易馅饼更是毫无秘密可言。一旦出现竞争者,价格战和客流分流不可避免。
第三,本钱和资源有限。食材采购受制于当天市价和本钱,储存也是问题。没有冰箱,豆腐、肉馅都不能隔夜。这限制了规模扩张和品类尝试。
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是寻找一个哪怕简陋但固定的摊位?还是开发出更具特色、更难模仿的独家产品?或者……另辟蹊径?
快到中午时,沈红梅回来了,背着的竹篮里装满了食材,额头沁着细汗。她没多说话,放下东西,手脚麻利地开始煎土豆条,又把陆丰准备好的油渣白菜馅包成馅饼。两人配合着,效率比昨天更高。
“我走了。”沈红梅将最后几个馅饼烙好,用干净笼布包着放进篮子,看了陆丰一眼,“你……小心点。收钱仔细,别算错。遇到麻烦……”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等我回来”之类的话,“……别硬扛,不行就收摊回来。”
“放心。”陆丰点点头,提起略显沉重的篮子。篮子里除了食物,还有家里仅有的几个碗勺和那块写着价格的灰布。
再次来到槐树下,陆丰一个人支起摊子。午间的阳光有些暖意,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他将豆腐锅在带来的小火炉上微微加热,香气很快散开。
“小老板,今天老板娘没来?”昨天的熟客,那个中年工人准时出现,笑着打招呼,目光在陆丰身后扫了扫。
“家里有点事,大哥今天照样来一份?”陆丰堆起笑脸。
“来!豆腐一碗,土豆条一份!哟,馅饼换了?油渣白菜?行,也来一个尝尝!”
开张顺利。陆续有熟客过来,看到只有陆丰一人,随口问两句,生意照做。陆丰打起精神,一边盛豆腐、包土豆条、拿馅饼,一边收钱找零,还要招呼新客,忙得额头冒汗。但他前世管理偌大后厨的协调能力仍在,虽有些手忙脚乱,倒也应付得来。
收入在缓缓增加。布包里的零钱渐渐有了分量。
快到下午一点,人流渐稀时,斜对面的凉粉摊主蹬着车子过来了。今天他没急着摆摊,而是把车支在陆丰摊子旁边不远,抱着胳膊,斜睨着这边。
陆丰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容不改:“大哥,吃过了?来碗豆腐尝尝?”
凉粉摊主嗤笑一声:“你这玩意儿,辣嗓子,我可吃不惯。”他往前踱了两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兄弟,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你这摊子,生意不错,但这地方……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在这片儿摆了好几年了,你这突然插进来,把我这凉粉的生意顶得够呛。不合适吧?”
果然来了。陆丰保持着笑容,语气诚恳:“大哥,这话说的。我们就是混口饭吃,哪敢顶您的生意?咱们卖的东西不一样,凉粉清爽,我这儿麻辣,说不定还能互相带带客人呢。”
“互相带带?”凉粉摊主冷笑,“我这几天客人少了一半,你跟我说互相带?”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见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声音更低了,“这么着,我看你们也不容易。这地方,我熟,市管会也有认识的人。你们要是识相,以后每天收摊,分我两成利,我保你们在这片儿安安稳稳做生意。不然……”
他故意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两成利?按照现在每天六七块的净收入,就是一块多!简直是明抢!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恐怕就是无底洞。
陆丰心念电转。硬顶?对方是地头蛇,自己势单力薄,沈红梅又不在,冲突起来绝对吃亏。服软交钱?且不说这钱交得憋屈,更会助长对方气焰,后患无穷。
“大哥,”陆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客气,“我们小本生意,起早贪黑也就挣点辛苦钱,刨去成本,真没多少。这两成……实在拿不出来。您看,我们就是临时在这儿摆摆,说不定过阵子就不来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临时?”凉粉摊主眼神一厉,“我看你们架势,可不像临时的!少废话,要么交钱,要么……”他指了指陆丰的摊子,“就甭在这儿摆了!”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老赵,干啥呢?又欺负生面孔?”
陆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的老爷子背着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凉粉摊主。
凉粉摊主一看来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脸上挤出一丝干笑:“哟,胡大爷,您老怎么有空过来遛弯?没……没欺负人,就是跟这小兄弟聊聊,聊聊。”
被称作胡大爷的老爷子走到摊前,看了看锅里的豆腐和旁边的土豆条、馅饼,鼻子嗅了嗅:“嗯,味儿是正。我这两天听厂里小年轻念叨,说这儿来了个卖麻辣豆腐的,味道绝了,就是你这儿吧?”
陆丰连忙点头:“胡大爷您好,是我这儿。您老尝尝?”
“来一碗!年纪大了,就爱口重味的!”胡大爷爽快地说,又瞥了凉粉摊主一眼,“老赵,该干嘛干嘛去,别堵这儿碍事。”
凉粉摊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陆丰一眼,讪讪地推着车子回自己那边去了,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
陆丰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给胡大爷盛了满满一碗豆腐,又多给加了一勺红油:“胡大爷,您慢用。今天多谢您解围。”
胡大爷摆摆手,接过碗,也不嫌烫,就站在摊边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嗯!麻、辣、鲜、香,豆腐嫩而入味,是那个意思!比国营饭店里死咸的炖豆腐强多了!”他几口吃完,意犹未尽,“再给我包两个那油渣馅饼!”
“好嘞!”陆丰麻利地包好递过去。
胡大爷付了钱,却没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对陆丰说:“小伙子,那姓赵的是个混不吝,欺软怕硬。你们在这儿摆摊,没个倚仗,容易吃亏。我看你这手艺不错,是正经做生意的料。想不想找个安稳点的地方?”
陆丰心中一动:“胡大爷,您有门路?”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机械厂后门那块儿管着个小合作社,最近想把门口一小块地方租出去,摆个早点摊什么的。地方不大,但好歹算有个遮风挡雨的棚子,也比这儿正规点。就是租金不便宜,一个月得十五块。”胡大爷打量着陆丰,“我看你们生意还行,要是做得下去,可以考虑考虑。总比在这儿天天提心吊胆强。”
一个月十五块!按照现在每天净赚三四块算,差不多四五天的利润就没了。但这钱花得值!固定的摊位意味着稳定的客源,不用东躲西藏,能置办更多家伙什,或许还能延长营业时间。
“胡大爷,太谢谢您了!这地方我们感兴趣!”陆丰立刻说道,“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带我们去看看,跟您侄子聊聊?”
“成!”胡大爷挺痛快,“我侄子晚上在合作社值班。你们晚上收摊了,要是还有精神,我带你们过去瞅瞅。”
“好!那我们晚上等您!”
胡大爷点点头,背着手,拎着馅饼晃悠走了。
凉粉摊主在对面冷冷看着,没再过来。
下午的生意波澜不惊。陆丰一边忙碌,一边心里盘算着租摊位的事。十五块一个月,压力不小,但确实是条出路。关键要看沈红梅的意思,钱都在她手里。
傍晚,沈红梅回来了。她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苍白,眼睛也有些红肿,但眼神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更沉重的坚毅。
陆丰没多问,只是加快了收摊的速度。两人默默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胡大爷如约出现了。
“小沈回来啦?”胡大爷似乎认识沈红梅,叹了口气,“你爹的事……唉,放宽心。先顾好眼前。”
沈红梅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胡大爷,又看向陆丰。
陆丰简短解释了下午的事情和胡大爷的提议。
沈红梅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十五块,几乎是她今天揣去医院钱的一半。但下午在医院,看着爹憔悴的样子,听着医生隐晦地提及持续治疗的费用,她更清楚地知道,靠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地摆摊,抗风险能力太差了。一个市管会,一个地头蛇,就可能让他们血本无归。
“去看看。”她哑着嗓子说。
机械厂后门离槐树坝子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合作社是个红砖平房,旁边搭了个十几平米大小的石棉瓦棚子,紧挨着厂区围墙。棚子空着,里面有些积灰,但确实能遮风挡雨,甚至能摆下两张小桌子和几条凳子。位置也不错,正对机械厂后门,旁边是职工自行车棚,上下班人流集中。
胡大爷的侄子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穿着合作社的蓝大褂,说话挺实在:“这棚子空着也是空着,厂里允许我们搞点三产,收点租金给职工搞福利。十五块一个月,一次至少交三个月。水电可以接合作社的,单独装表,按实算。你们卖吃的,卫生得自己搞好,别惹麻烦。”
沈红梅里里外外仔细看了几遍,又走到棚子外,观察着下班时的人流。机械厂是大厂,工人有好几千,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光顾,也足够了。而且这里算是厂区“内部”的边缘,市管会一般不来,安全性高得多。
“能……便宜点吗?”沈红梅尝试着问,声音很轻,但眼神执拗。
黑脸汉子摇摇头:“妹子,这价钱是厂里定的,不是我个人的。你看这地段,这棚子,十五块真不贵。你们要是做早点,中午晚上也能卖,辛苦点,很快能赚回来。”
沈红梅抿紧嘴唇,看向陆丰。陆丰微微点头。他知道,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我们租。”沈红梅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包钱——下午交完医药费剩下的,加上今天摆摊的收入,数出四十五块钱,手指微微发颤,却坚定地递了过去,“先租三个月。”
黑脸汉子点了钱,写了个简单的收据,又把棚子钥匙给了他们。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胡大爷嘱咐了几句注意卫生、和气生财的话,在巷子口分手了。
回到那间破败的小屋,沈红梅没有立刻藏钱,而是坐在床边,看着手里剩下的薄薄一叠钞票和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
“爹的病情……稳住了,但还要住一阵子,后续吃药复查,都是钱。”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交了十块,还剩这些。”
陆丰默默听着,知道她压力巨大。四十五块钱租金,几乎掏空了这两天所有的利润和本钱。明天,他们需要重新开始积累,而且是在一个虽然稳定但成本更高的新起点。
“棚子有了,地方固定了。”陆丰打破沉默,“我们可以做得更正规些。添置点像样的碗筷,做块醒目点的招牌。产品也可以增加,早上卖豆浆、油条、稀饭包子,中午晚上继续豆腐、馅饼,还可以试试做点面条、简单的炒菜。工人图的就是个实惠、热乎、味道足。”
沈红梅抬起头,看着他:“本钱呢?碗筷、招牌、做早点的材料,哪样不要钱?我们现在,除了这点剩下的,还有啥?”
“还有手艺,还有这个摊位。”陆丰目光坚定,“本钱可以慢慢滚。明天,我们还去槐树坝子出最后一天摊,把能卖的都卖掉,尽量多回笼点现金。然后集中精力收拾新摊位。碗筷可以去旧货市场淘换,招牌我自己想办法写。早点材料,面粉、黄豆、碱面,先少买点试水。红梅,我们现在有基地了,不能再小打小闹,得想着怎么把摊子撑起来,做大。”
沈红梅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丝。这个男人,骗过她,伤过她,可也是他,在绝境里端出了一碗让她看到生机的麻婆豆腐,现在又弄来了这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摊位。
她恨他,却又不得不倚仗他。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心烦意乱。
“随你。”她偏过头,生硬地说,“反正钱就这么些,糟蹋光了,大家一起饿死。”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反对。
夜深了。沈红梅依旧睡在床里侧,菜刀放在枕边。
陆丰躺在墙角,身下的麻袋似乎也没那么硌人了。他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新摊位的布局、早点的菜单、成本的控制……
道路依旧艰难,但至少,他们从那棵风雨飘摇的槐树下,搬进了一个有瓦遮头的棚子。
逆流之中,那一锅麻辣滚烫的生机,终于要有一个小小的、可以安稳燃烧的灶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