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车厢灯再次亮起时，林昼臂弯里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空壳——校服摊在地面，领口以上平整如刀切，只剩一撮长发黏在座椅金属框，像被抽走灵魂的蝉蜕。
血却没消失。
地面、窗玻璃、他手背，全是温热黏腻的猩红，却找不到伤口主人。刀仍插在他左臂，可痛感被延迟，像隔着一层劣质保鲜膜。林昼拔刀，刀尖带出半截黄色胶带，胶面上写着一行小字：
【编辑补偿：受害者必须存在，否则由编辑者填补。】
他猛地抬头。
车厢尽头，戴口罩的保洁员推着拖把桶缓缓逼近。桶里漂浮一颗人头，黑发像水草散开，正是方才女孩的脸——眼睛却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林昼的自拍：胸口插刀，电子钟停在00:00:07。
保洁员停步，抬手摘口罩，露出和林昼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下巴没有血痣。对方冲他歪头一笑，举起拖把，杆头装着第二把水果刀，滴着未干的血。
“别抢我镜头。”另一个林昼说，声音像声带被砂纸磨过。
列车紧急制动，灯管再次闪灭。惯性把所有站立的人抛向前方——如果那些影子还能称做人的话。他们同时回头，每一张脸都是林昼，只是缺陷各异：缺眼、豁嘴、烧焦半张头皮……像被随机剪裁的失败的PS图层。
百鬼同颜，万声齐低。
“把空缺填满。”他们合唱，语调平板像Siri合声。
林昼踹开车厢连接处，冲进隔壁6号车厢。门合拢瞬间，他听见背后刀锋刮玻璃的吱啦声，像指甲划黑板。手机屏幕亮起，相册自动打开，第二张图已更新：
【06-1408:26】
地铁6号车厢
受害者：林昼（复制体017）
凶手：林昼（本体）
照片里，他正被自己的复制体按在地上，刀尖离眼球只剩一厘米。时间戳比现实快30秒。
“去你妈的。”
林昼嘶吼着把手机砸向地面。屏幕碎裂，蛛网纹里渗出真正的血——他自己的，从指缝喷涌。手机却像软体动物，碎面翻转，露出另一面完好屏幕，电量跌到98%。
【警告：破坏设备将加速倒计时。】
【当前剩余：06:57:11】
他意识到，这不是软件，是寄生物；外壳只是它借用的“形”，真正宿主是他林昼，或者说，是他的“视角”。 列车到站，门一开，他冲出去。站台广告牌亮着诡异公益标语： ——今日自杀人数：97，还剩3个名额。 数字一跳，变成98。 林昼抹了把脸上的血，朝出口狂奔。闸机口，保安低头刷手机，屏幕同样显示Sample X的取景界面，对准他。保安抬头，又是那张脸，只是双瞳被挖空，塞满滚动的0和1。 “检票。”对方伸手。 林昼把破碎的手机递过去。机器“嘀”一声，闸门开，屏幕倒计时忽然加速，像被注入肾上腺素——06:57:11直接跳到06:49:50，整整少了七分钟。 【交易完成：通行权＝7分钟寿命。】 他不敢停，一步三级冲上扶梯。出口风灌进来，带着地面潮热的汽油味，却没有任何噪音——整座城市被按下静音键。天空呈暗红色，云像被拉长的血丝，太阳的位置一动不动，时针永远停在00:07。 手机再次震动，相册推送新“任务”： 【03-删除照片：06-1514:00和平大厦坠楼案】 【地点：对面200m写字楼18层】 【剩余编辑次数：2】 林昼抬头，马路对面，和平大厦的楼体电子屏正播放直播：他自己站在天台边缘，背后绑着那位地铁女孩——完好无损，却眼神空洞。屏幕右下角，时间同步跳动13:59:30，离案发30秒。 “编辑次数”只剩两次，却要把两天后的死亡也提前？ 他忽然懂了：这不是救人的游戏，是“档期”排程——相册需要死亡连续剧，他要么做导演，要么做主演。 林昼吐掉一口血沫，咧嘴笑：“行，老子做编剧。” 他打开PS，导入坠楼照片，用套索工具把天台边缘的“自己”圈起，拖向楼层中部——从18层拖到3层。电量跌到97%。点击保存瞬间，大厦外墙真的像折纸一样折叠，18层与3层空间重叠，天台风口变成空调外机平台。 平台边缘，另一个他脚下一滑，坠落中止，被护栏卡住喉咙，挣扎喘息。女孩却因此跌进折叠裂缝，身影被楼层夹成黑白两截，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电流声。 【编辑成功，死亡方式更新：窒息/夹杀双重判定】 【新照片生成中……】 【00:00:07林昼死亡自拍，倒计时06:43:29】 数字再次狂跌六分钟。 林昼跪地干呕，却吐出一串细小的黑色像素块，像蚂蚁，落地即溶，变成不断蠕动的0。他意识到，每一次编辑，都有碎片留在他体内——当100%电量耗尽，他将被这些“0”从内部蛀空，成为一张真正的人形照片。 还只剩97%，却已失去17分钟寿命。 不能再拖。 他抬头，看见路边报亭挂着今天的日期：2025年6月13日。头版黑白讣告栏里，贴着99张遗像——全是林昼，不同死法，顺序与相册一致。最末一张空着，像等人签名。 报亭老板递来一支钢笔，又递来一张便签： “提前签，少受罪。” 老板没有脸，只有一张光滑的屏幕，显示Sample X的主摄像头界面。林昼接过笔，却在便签背面写下一行字： 【凶手：未知】 【受害者：相册】 【作案工具：格式化】 他把便签贴在自己遗像框上，转身冲进和平大厦。电梯门合拢前，他打开设置，找到最底部的灰色选项： 【恢复出厂设置需密码】 密码框弹出，六位，闪烁光标等待。 林昼输入自己的生日——错误。 输入女孩校服学号——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屏幕却先跳出提示： 【密码提示：00:00:07】 电梯“叮”一声到达3层。门开，外面是18层的天台风口——折叠空间仍在。狂风灌进来，把他推向外沿。护栏上，另一个他已被勒得面色紫胀，手指却死死握住刀柄，刀尖对准下方心脏，摆出完美自拍角度。 电子钟悬浮空中，读秒： 00:00:10 00:00:09 00:00:08 林昼瞪大眼，忽然笑出声：“密码是七秒，可老子偏要提前。” 他抓住护栏，纵身翻出去，身体悬空瞬间，左手按下密码键： 6 0 0 0 0 7 不是数字，是时间。 最后一秒，他按下确认。 屏幕碎成纯白色，像有人拉爆了太阳。电量条瞬间跌到0%，整座城市的静音壳层炸裂，汽笛、人声、心跳、雷鸣同时灌进耳膜。 折叠空间崩塌，18层与3层错位回弹，天台风口恢复高度。林昼与复制体在空中相撞，两把水果刀同时刺入对方胸膛—— 时间停在00:00:00。 黑暗里，他听见“咔擦”一声快门。 死亡自拍，终于完成。 ……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睁眼。 四周是纯白房间，无门无窗。对面墙上挂着一面电子钟，红色数字跳动： 00:00:07 他低头，胸口完好，刀伤不见。 手里握着那部Sample X，屏幕亮起，相册空空如也，只剩一张新图： 【00:00:07林昼死亡自拍】 状态：已完成 电量：100% 下方出现一行小字： ——欢迎进入第一轮存档，是否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