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之后

救护车驶过两个路口，林朵坐在车厢侧边，双手攥住哥哥的外套袖口，指节发白。林昼右眼的纱布被护士加厚，血暂时止住，可他能感觉到——那枚金属片并未离开，它像一枚冷却的弹片，静静嵌在骨与骨之间，偶尔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似在倒计时，又似在找新的电源。

“哥，还疼吗？”林朵压低声音，怕惊扰正在填写病历的医护人员。

“像有人把冰碴子按进眼眶，”林昼笑了笑，“不过冰碴子开始融了，不碍事。”

他说话时，车窗外恰好闪过一家旧式冲印店，店招斑驳，只剩“彩”字半幅。林昼目光掠过，胸口却猛地一紧——那半幅字在他残缺的右眼里，竟自动补全成“彩蛋彩印”，下方还滚动一行淡金色小字：七秒之后，Season二，素材征集中。

他下意识闭眼，金色仍在，只是亮度降低，像被调了透明度。

“别闹。”他在心里呵斥。那声音不是旁白，更像自己的回声，却带着细微电流。

医生见他面色发白，以为疼痛加剧，准备注射镇静剂。林昼抬手阻止，声音沙哑：“先别让我睡，我怕一闭眼，就又回到片场。”

医生愣住，针头悬在半空。林朵忙打圆场：“他小时候有梦游症，一睡就到处跑，我们看着就行。”

车厢恢复嘈杂。林昼侧过身，假装欣赏窗外，实则在观察那行金色是否继续变化。几秒后，它像被风吹散的粉笔灰，消失无踪。可他知道，系统没死，只是换了一种呼吸方式——更慢、更轻、更像潜伏。

医院急诊大厅人满为患。林昼被推进清创室，护士端来不锈钢托盘，准备为眼窝做二次消毒。镊子刚碰到纱布，灯管突然“滋啦”闪两下，托盘表面浮现一道细小裂纹，形状与二维码极其相似。林昼心脏骤停一拍，伸手抓住护士手腕：“麻烦换一间房。”

“为什么？”

“我对冷光闪频过敏，会吐。”

护士狐疑，却还是推他转入走廊尽头的备用间。房间老旧，顶部装着白炽灯，钨丝发红，不再跳闪。林昼松口气，可就在护士转身取器械时，他看到墙面排砖缝隙里，缓缓渗出银色液体，像一条极细的蛇，沿砖缝游走，目标直指他的太阳穴。

“又来。”林昼咬牙，右手悄悄摸向输液架——空心不锈钢，长度趁手。液体靠近枕头的瞬间，他猛地抬臂，钢管划出一道弧，“啪”一声砸在砖缝。银色液体被拦腰击断，前端失去方向，在后端推挤下挣扎几下，化作一粒粒细小珠子，滚落地面，快速渗进地漏。

护士闻声回头，只看到输液架脱手，钢管在地上打转。“你干什么？”她惊呼。

“手滑。”林昼喘息，额角冷汗淋漓，“真的滑。”

护士按响呼叫铃，想叫人帮忙固定他。林朵冲进来，挡在哥哥床前：“他只是疼得有点恍惚，让我陪他说说话，一会儿就好。”

医护面面相觑，终究退到门外。门一关，林朵立刻攥紧哥哥的手，声音低到近乎气音：“哥，地上那些水银状的东西……是不是跟咱们刚才摔下来时一样？”

林昼点头，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眼。

林朵脸色瞬间惨白。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怪谈：有人把相机对准镜子连拍七张，结果最后一张里，相机后面多了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手——那只手会顺着镜头爬出来，借走拍照者的眼睛，继续去拍下一个。

“它想借你的眼睛复活？”

“不是复活，是续订。”林昼苦笑，“观众散了，平台还得靠‘首屏广告’拉新。我这只眼，就是下一季的开屏海报。”

林朵沉默几秒，突然起身，把清创室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镊子、托盘、剪刀、甚至玻璃药瓶——全部扣进抽屉，上锁。做完，她脱下校服外套，盖在哥哥头顶，像罩下一顶简易帐篷，隔绝一切光源。

黑暗里，兄妹俩额头相抵，呼吸交错。林昼听见自己心脏砰砰作响，也听见妹妹咬牙的颤音。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系统能剪辑世界，却剪不掉体温——36℃是真实最大的水印。

“朵朵，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让我碰任何带镜头的东西。”

“放心，我把手机也锁进医护柜了。”

“我们得想办法把那只眼‘洗’出来。”

“怎么洗？”

“用比36℃更烫的东西，让它呆不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嘈杂。护士高喊：“病人家属，让一让！高温消毒柜故障，蒸汽泄漏！”伴随白雾，滚烫水汽从门缝涌入，温度瞬间飙升。林昼右眼猛地刺痛，金属片像被烙铁钳住，发出细微尖叫——“吱——”仿佛指甲刮黑板。

机会。

林朵扑到门口，反向拉门，把更多蒸汽放进来。白雾裹住病床，温度表跳到50℃。林昼咬紧毛巾，双手死死按住右眼，感觉那枚金属片在眼眶里疯狂旋转，像被扔进洗衣机的硬币，每一次碰撞都带起电流火花，映得视野内一片蓝白。

五秒、十秒……

“出来！”他低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噗——”

一声轻响，金属片终于挣脱血肉，被蒸汽逼出眼眶，弹到地面，发出清脆“当啷”。它像活物，还想寻找阴影躲藏，可高温让它表面二维码迅速焦黑、卷曲，最终“啪”一声炸成细屑，被蒸汽卷起，冲进排风口，消失不见。

林昼瘫软在枕头上，右眼空洞，却前所未有的轻松。林朵扑过来，用干净纱布按住伤口，声音哽咽：“没了……真的没了。”

蒸汽散去，医护涌入，只见地面一滩银色粉末，被脚踩后立刻灰飞。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只能归为“医疗垃圾意外”。医生重新给林昼缝合伤口，叮嘱感染风险，却也在心里松口气——病人不再歇斯底里，总算配合治疗。

夜深，病房只剩监护仪滴答。林朵趴在床沿睡着，手指还攥着哥哥衣角。林昼睁着左眼，望天花板。那里不再有倒计时，也不见金色字幕，只有苍白灯光，和偶尔掠过的护士影子。

他以为终于安全，直到听见走廊尽头，保洁员推着拖把车，铁轮碾过地砖，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七秒一次，永不错拍。

林昼屏住呼吸，侧耳细数。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秒，声音停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保洁员探头，是个五十岁大叔，普通话带浓重口音：“小伙子，拖把滴水，借个桶。”

林昼想拒绝，却在大叔右眼看到一道极淡的银痕——像二维码被灼烧后残留的虚影。他心头一沉，脸上却保持平静：“桶在卫生间，您自便。”

大叔点头，推着车进来，车轮再次响起“咔嗒”声，每一下都像旧胶片过片。

第七下，他停在床尾，抬头冲林昼笑：

“小伙子，眼睛还疼吗？我那儿有特效药，一抹就好，连疤都不留。”

说话间，他抬起右手，掌心躺着一只拇指大的塑料眼——玩具义眼，背面却刻着细小齿孔，像35mm胶片。

林昼与那塑料眼对视，一秒，两秒……

第七秒，塑料眼瞳孔里，闪过一行淡金色小字：

Season 2·素材收集中

林昼深吸一口气，伸手，却没有接，而是指向窗外黑夜：

“大叔，外面好像有人偷拍。”

保洁员下意识回头。

趁这空档，林朵突然从陪护椅弹起，抓起输液架，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拖把车的塑料桶——

“啪！”

桶裂，里面没有水，只有满满一筐Sample X残骸，屏幕碎成蜘蛛网，却在同一秒亮起，统一显示：

00:00:07

塑料眼滚到地上，被林昼一脚踩扁。

“咔——”

像关上了某扇门。

保洁员愣在原地，银痕从右眼迅速褪去，他茫然挠头：“我……怎么在这儿？”

林昼松开脚，塑料眼已裂成两半，内部空空，只剩一粒细小电池，指示灯由红转灰，最终熄灭。

他抬头，对大叔笑，声音沙哑却坚定：

“大叔，天快亮了，把垃圾拖出去吧。”

“哎，好嘞。”

大叔推着残破拖把车离开，车轮声再没响起七秒节拍，只剩寻常骨碌，渐远，消失。

病房重归寂静。

林昼瘫回枕头，汗水浸透后背。林朵扔下输液架，扑过来抱住哥哥，眼泪滚烫，落在他颈窝。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束阳光穿过楼宇，照在两人交叠的手背——

36℃，刚刚好。

七秒之后，世界没有黑屏，也没有字幕。

只有远处街道，早市摊贩拉开卷帘门，铁片碰撞，声音凌乱、真实、自由。

林昼闭上左眼，用空洞的右眼“看”向那片嘈杂。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电影课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当镜头关掉，演员离场，观众起座，故事才真正开始——因为在现实里，再也没有人喊‘cut’。”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跳最响的那一刻，无声地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