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岚刚到校门口果然看见了等她的专车。上车后,文岚觉得坐在后排的长衫老头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老头先开口了:“文岚,你三婶等不了了,这是她要给你说的话。”老头说着在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一瘦弱的老太太出现在云屏里。老太太吃力地挪了挪身子,坐正了,缓缓抬头看着镜头说:“丫头,我知道你肯定恨我……都不重要了……洪家的成年人里只有你能担此重任……我现在正式宣布:由你,继任云山学校校长!”老太太最后这话说得很用力,也很吃力,但格外清晰。喘匀了气,老太太叮嘱道:“事情才刚刚开始,剩下的就由副校长老曹同你说了……了……”老太太在镜头前面咽了气。
文岚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嗓子发干,脑子发懵,半晌说不出话来。老曹仰头眨眨眼,定了定神,转而看了看文岚,觉得她这反应还算令人满意。
“老校长的话你听清楚了?”老曹突然严肃地问。
文岚看着对面这张无情又有些可怖的老脸,心里一片空白。
“我现在还不能称呼你为校长。”老曹继续说道,“现在你正式进入考验期,我这就与学校连线,你要在我们到达学校前,记住他们的名字、职务和代号,还要重背学校校规。”老曹没给文岚犹豫的机会,他扭头对司机说了声,走!
文岚应声回头望向校内,几根粗壮的树干一闪而过。云屏里已经开始滚动播放起云山校友会成员的信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九成云山校友会成员的公开身份都不简单,可以说覆盖各行各业,属地遍布全球各地。她突然明白了洪氏集团真正的力量,这时她不再害怕错失他了。她激动地看一了眼老曹。老曹冷冷地提醒道:“做事要专注。”
背完了近百位校友会成员的信息,他们也到地方了。到了校门口,老曹让司机停下。
“下车吧。”老曹对文岚说。
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简易的大门,两边的砖石立柱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铭记生身父母你别无选择;下联是:忠于再造爹娘乃天经地义。文岚发现今天有横批了——人。她还记得自己在这里上了五年学,就没见过这对联的横批。
“走吧,还有几座小山等着你攻克呢。”老曹说。
这里还真没什么变化,可一见到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与物件,往事一幕幕朝她袭来,文岚跟着老曹快步走进电梯下到地下室,换另一部电梯又往上去,电梯里没标楼层,只有开关,根据运行时间,文岚估计他们上了水塔顶端,因为这里只有水塔有这么高,需要走这么久,她猜的没错,当然水塔只是障眼法。
“这里放着云山四十年来所有学生的档案资料,你要把他们全部看完,在脑袋里建一个数据库。”老曹提醒道,“你只有三天时间。”
“啊?”
老曹并未理睬文岚的惊讶和委屈而是转身向电梯走去,关门前老曹最后提醒道:“你三婶能不能准时和你的家人见面,以及洪氏集团能不能顺利度过这关,就看你的了。”
其实还有更残酷的可能性,老曹没告诉文岚,如果她不能顺利过关,为了洪氏集团,她将无声无息从这个世界消失。
文岚看着不远处的几座小山,苦笑着摇摇头向最多的那堆走去。“淘汰”二字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么多都是淘汰的?文岚不甚感慨,走近些她注意到,每堆文件前还标有时间:一年、两年……九年。她立刻退回到三年那一排,蹲下来仔细寻找,找到退学年份,再找年级、班级、编号。文岚发现她要找的那个编号不存在。难道他没有被淘汰?文岚心里打鼓,又确认了一次,的确没有。她来到“五年”的那一排,找自己。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文岚转头望着电梯口,可那里没有答案。一肚子疑惑的文岚,打算去旁边看看,刚走到中间,眼前出现一张玻璃桌,它的标签是:继任培养。好像只有一份。文岚突然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取出档案袋,打开,竟然真的是自己。文岚简直不敢相信,激动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一幕涌入她的记忆。
当年二十五号正在准备给大家分享他的心得,突然副校长老曹敲门进来带走了他,不久他的东西也被安保处的人拿走了。小文岚难过极了,她当时太想知道二十五到底是咋想的了,那双始终微笑着像灯塔一样充满智慧力量的眼睛在她的脑海里久久照耀着。突然有个人影从窗前走过,她定睛一看,是三婶。哈,希望来了!激动的文岚,一下忘了学校铁的纪律。一声“三婶”当场暴露了她的身份,自己也被请去了保安处,这下保安处为难了,哪知三婶推门进来,以新任校长的身份当场对自己正瑟瑟发抖的外甥女宣布:“五年级二班十号,你违反学校禁令,现在将你除名,马上到校门口等着。”不久,她的东西也被送到了校门口。
如今想起来,三婶铁面无私的表情和决绝的语气,还那样鲜活。突然老曹对她的叮嘱涌入她的大脑。文岚调整调整心态,开始工作。
这里存放的档案,分五大类:淘汰、在读、会员、继任培养、编外会员(从淘汰中复活的)。每一位淘汰的学生都有断语,在读学生每完成一个项目都有评估,还有季度评估、综合评估,最后会对他们每个人的整体素质进行评级,评分中权重最重的一项叫自悟,文岚尚不清楚,自悟由什么内容体现。今年刚完成所有学习项目且评级得到甲的五位同学,还等着校长给他们指定离校进入社会公共学校后的学习和研究方向。文岚也不客气,提笔就开始批示。
当然她的这些行为都是现场直播的,所有云山学校的领导,以及身处各地的重量级会员也是能够看到的。
读着那些断语或评估报告,文岚有种接受宗教洗礼的畅快与通透,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原来“培养”也可以是如此简单而快捷的事!此时,她想起了校门口的那副对联,情不自禁地重复着:“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老曹给她送些吃的来,可她压根没感觉到饿,她也没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她的二十四小时可谓过得弹指一挥间,可有人这二十四小时过得实在难受,恰有累月如年的痛苦,还没地儿言说。
双真的五大巨头已经僵了一整天,五个人吵到现在还是三个意见。高卢坚持继续并要拓展公司业务,马亮、叶晓仪、刘生提议先退再赠送,深受刺激的吴杰坚持要赠就爽快些,赠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赠个壳这不符合他的处事风格。
刘生之所以同意马亮的意见,是因为他同意马亮的出发点:尽量照顾到更多人的利益。吴杰家里本来就有钱,自己又有能耐,因此他很豪爽,而马亮他们的做法实在让他觉得没面子,故而坚持自己的意见。
高卢是个对工作认真负责且精打细算的人,自然他对眼看就要变得更大的蛋糕也是精打细算的,而且他需要钱,他也喜欢钱,喜欢的光明磊落。
眼看达不成意见,刘生实在厌烦,当即写下自己“净身出户”的承诺书。四人当场就愣了,刘生晃晃手里的纸:“各位,你们慢慢吵吧,我就不奉陪了!”
四人的份额一下子变多了不少,都有些动心。不过叶晓仪对自己有过承诺,她要忠于自己的内心,于是她也写了同样的承诺书。高卢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了光芒,他看看马亮,好像再说,咋样,站我这边?只要你放弃退了再捐赠,吴杰那败家玩意儿也就不好意思再提什么直接赠了。
马亮知道双真没了刘生,等于没了魂,而自己心爱的女人竟义无反顾紧跟刘生的脚步,头也不回,难道她看不出来刘生对她若即若离吗?越回味马亮就越愤恨,他愤恨刘生是个混蛋,你就不能给叶晓仪一个痛快的吗?也愤恨自己太懦弱!最后他决定坚持自己的意见,拿了这笔钱,也算是补偿了。
一切又回到昨天的样子。
办公室那边吵得不可开交,刘生这边依旧危机重重。
“昨天你跟谁腻歪?”叶晓仪追上刘生说,“我一直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可你像没事人似的!”
刘生本来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愤懑,叶晓仪这一问把他给问懵了:“啥腻歪,啥解释?我本来就没事!”刘生一抬手拍在自己脑门上:“哪跟哪儿……”刘生说着仿佛陷入沉思:那女孩的眼神似乎有几分熟悉,记忆很快来的小学时,但刘生很快便厌恶地挣脱出来。
叶晓仪见刘生神情飘忽好像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十分恼怒,悲痛欲绝地咆哮着:“刘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十年了,你总对我若即若离!”
刘生的怒火也瞬间被点燃了,他掏出一张银行卡说:“你爹已经很久没给你打钱了吧,因为你不需要。可是他为了当年的承诺,直到上个月他还给我打了一笔生活。并给我留言:我们彻底两清了,我做到了,希望你也说道做不到。”
叶晓仪傻了。当年刘生把她从水里救起,本来自己家人很感激刘生。那是个暑假,此后叶晓仪天天和刘生呆在一起,她很好奇也很惊讶于刘生的机智与野性,慢慢的她对这个野小子产生了某种当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父亲得知刘生是个流浪孩子,且有案底时,也看穿了女儿的心思,或许是出于对孩子的保护,便翻脸了,他对刘生说:“你救了晓仪,改变了我们家庭的命运,我也给你一次机会:我供你上学,直到大学毕业,此后我希望你远离我们家晓仪。”
叶晓仪的父亲是大学教授,固执又脸皮薄,他把自己的计划交给在中学当校长的老婆去具体执行,所以叶晓仪和刘生一起从初一读到大学。叶晓仪打算让时间去弥合两个男人的距离,谁知男人这种倔强的动物是她所不能理解的。
“十年前我救了你,那是一瞬间的事,你可以化感激为情愫。我呢?这十年来,每个月都有人在同一时间,用同一方式告诉我:小子,我也改变了你的人生,记住我们的约定。现在我都搞不清到底是我救了你,还是你救了我。别说我啥也没做,就是做了什么不也正是令尊所希望的吗?”刘生把那银行卡撇向荷花池,转身走了。
叶晓仪知道自己的单恋彻底结束了,她没有再挣扎,她也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银行卡划出的波纹向自己一圈一圈卷过来。此后,刘生也从大家的视线中消失了。
很快又过去四十八小时,文岚迎来了命运的大考。加上老曹在线的一共有九位评审,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问答,最后文岚获得全票通过,正式接任云山学校第三任校长,也就自动成为洪氏集团总公司的人力总裁,这是洪氏集团最有权力的职务。这也洪氏集团与其他公司不一样的地方。
老曹正式向洪氏集团及洪氏家族发出三婶去世以及洪文岚继任新任校长的一系列消息。
洪家人得到老曹的消息后无不感到惊讶,但这就是洪家的规矩,是老太夫人摸索了五十年才确定下来的,按说后辈们只有遵照执行的份儿。可有人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而最看不起的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哪里忍得了。
年轻人总是很有冲劲儿的。
洪文岚大姨家的宝贝儿子很快联络上他二舅,也就是洪文岚二叔家的老二洪文豪。俩人一拍即合,准备给洪文岚那个生瓜蛋子一点颜色瞧瞧。
二人内外互动,准备好好招待招待洪文岚。二人的行动刚开始就有人向老曹反映了,老曹抬头看看天空,微微叹了口气说:“看看文岚如何应对。对了别提醒她。”
老曹还在担心文岚能否应对那俩公子哥的敌意,岂料文岚先给他找麻烦来了。
“老曹,咱们档案室是不是丢过东西?”文岚问。
文岚现在的身份不同了,而她的指控可是不得了。老曹赶紧回道:“校长,绝无可能。”
老曹见文岚表情依旧,突然想起来她被开除的原因,便说:“那份档案是老太夫人亲自下令销毁的。”
“曾祖母下令销毁的?”文岚有些惊讶,定了定神文岚递过手机说道,“老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这个人,我要马上见到他。”
老曹从文岚的眼睛里看到了少女内心的异动。
“好。”
老曹立马吩咐人去调查照片里男人的背景:“我要他的一切资料,要快。”
半小时后,来人拿着一叠材料交给老曹并汇报道:“是个才俊,命运和经历颇坎坷,只是十岁以前的资料系伪造的。”
“哦?”老曹接过资料来,“好,去吧。”
老曹看着资料若有所思地说:“刘生?刘生?刘……生。嗯,这就对了。”说罢,老曹微皱的眉心舒展开了,他拿起电话通知文岚去他那儿。
“你要找的人在顺河街的沁心苑喝茶。”老曹说。
“我洪氏的力量可要小心使用。”文岚一边走一边说,“谢谢老曹!”
看着文岚离去的背影,老曹舒展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刘老板这是在重新规划未来呀。”文岚在刘生对面坐下说。
“你是……”刘生扭头看着文岚说,“你是……这是你家的茶楼?好地方。”
“你想不想要?”文岚看着刘生问。
“偶尔来坐坐就行了,一旦变成我的,心态可就完全就不同了,何必呢。”刘生笑笑说。
文岚一笑,喝了口茶淡淡地说道:“我儿时一直有个遗憾,今天有幸偶遇双真服务公司的前老板,能否免费也为我提供一次服务啊?”
刘生看看文岚,他隐隐感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他怕什么呢?这个世界上除了解开他内心深处的梦是正事,其他的都可一戏了之:“我的荣幸,只希望不要让您失望。”
“不会的。”文岚与刘生对视一眼,转头看向楼下柳林缓缓说道,“记得那是小学五年级,老师给了我们整整一个季度,让我们结合‘天地不仁’和‘孔子问人不问马’这两种观念,从自己养的或观察到的动植物身上谈谈个人的心得体会。我记得大家都长篇大论,侃侃而谈,只有一个同学只写了一句话:不仁即是仁,问人即问马。本来老师要他向大家解释解释他的话,可是他直到今天还欠大家一个解释。”说罢文岚回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生。
刘生闻言,脸色大变,他下意识端起茶杯往嘴里送。可杯子是空的。文岚举过茶壶说:“二十五号,我是十号洪文岚,既然你已经打算重新开始了,我想请你出山。”
刘生接过茶壶,倒了一杯,送到嘴里,脑瓜飞快转着。
“你有开公司的经验,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可以帮助我。”文岚说。
“做什么?”刘生试探着问。
“洪氏集团,人力总裁助理。”文岚说。
刘生淡淡一笑,丝毫不在意。他的这种表现,文岚自小就印象深刻。如今他这一笑,撩拨得文岚心绪荡漾,不过文岚这次完全是自我催眠式地误读了刘生的笑义。文岚觉得自己今天能让刘生答应她的要求,想到此,她略有娇羞更显强势地笑了笑。
刘生突然意识到这个洪文岚不简单,因为他记得云山学校第一条校规便是永远不得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也不许打听别人的个人信息,违者永远开除。而这个洪文岚完全不在意这些,而且她把洪氏集团人力总裁的职位视同儿戏一般,找他这样一个曾经管理过数十人的小老板做助理。洪氏集团是啥样的公司?那是国际巨头。像他们这样的应届生能到其下属分公司做个一线实习生都够吹几年牛的,更别说去做人力总裁助理了。眼前这个人似有说一不二的权力。这个洪文岚到底是什么人?是云山学校的重要人物,还是洪氏集团的重要人物,又或者是新晋的诈骗犯?
“哎,你该不是我们学校肄业的骗子吧?”刘生笑着说。
“肄业?以后毕业证都得我签发……”文岚意识到说多了,赶紧端起茶杯,喝一口,“只要你敢信就行。”
刘生一下抓住了文岚最后这句说得太假的假话,心中一阵窃喜,他确信眼前一个女人大有来头。他估计对方可能权柄来得太容易,有些得意忘形,她又偏偏来找自己,难道就因为儿时的一段遗憾?四海大学学生的毕业证自是与她无关,看来云山学校出纰漏了。刘生眯缝着眼心想:自己的噩梦严格说来就是从离开那里开始的,看样子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傻子才相信,不过你说的那个助理……”刘生乐着说。
文岚赶紧说道:“那是真的,那是真的。”
“待遇……”
“副总经理级别。”
“我不参加岗前培训。”
“可以。”
“我……”
“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