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某个深夜,在一无名山林里发生了一起悄无声息的事故。沉睡中的助理被老板生命垂危的警报声吵醒,他翻身下床,一边定位,一边冲向机库。很快他找到事故现场,两人已无生命体征。他没有犹豫,立刻将其中一人拖到远处埋掉。等他气喘吁吁赶回来现场,果然,公司的人已经到了。
面对痛失爱孙的老人的质问忠诚的助理选择了沉默。
得到了一笔遣散费的他告别熟悉的生活,带着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去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四海大学校园内处处奔走着匆忙而朝气蓬勃的身影——毕业季到了。留恋花草,留恋旧人的人们或有几分失落和不舍,不过很快他们均加入到追梦的大军中,眼望远方,胸怀四海,无不精神焕发,神采飞扬。然而在创联中心三楼,最大的那间办公室里围坐着心绪各异的五个人,他们是双真服务的主要负责人。刘生是实际掌控者,此前他让其他四位骨干先对公司的前途进行充分论证,今天是该出结果的最后期限了。然而四个人竟然有四种意见且互不相让。
财务总监高卢是五人中加入公司最晚的一个,可他是刘生的小学同学,众人皆知,他也认为自己与刘生的关系最铁,如果自己是女人,成为公司实际上的控制人都是理所应当的。
此时,高卢面前堆放着公司这三年的成长记录——财务表。他敲着三摞财报说:“各位,大家的辛苦都在这里了,我们现在势头正旺,我不懂大家为何会对未来失去信心!”说罢,高卢看了眼无精打采的刘生。突然高卢转向叶晓仪质问道:“叶总,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始终不表态……哦,不对……偏偏就反对我呢?你到底什么态度呢?我要是你,就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快拉倒吧你。”擅长管理的人力总监马亮说,“刘总让我们讨论公司前途是对的,别忘了毕业季马上就到了,随着毕业季的到来,同学们会一一离去,公司会流失不少骨干;我们的身份以及与学校的关系也会随之变化,从经营公司的角度来说,很多过去一句话的事立刻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成本,还有人员……”
运营总监吴杰抢过话头说:“说来说去,你还是主张注销公司,送学校一壳子。要我看,把公司整体打包捐赠给学校,社会学院的鲁教授不是多次表示看好我们的经营模式,且打算从我们的运营中提炼一门课程吗?她对我们公司自然是非常熟的,就算我们都走了,公司的过渡期不就可以交给她了吗?我们的心血自然会得到传承。”
“别扯淡了,我看你是想单独和那位鲁教授传承骨血吧!咱们兄弟一场,你的好事我不拦着,可你拿我们做垫脚石算怎么回事!”高卢无情地揭露道。
“你小子眼里只有钱!”吴杰说道,“我们这么年轻,还有大好的未来,干嘛眼皮子这么浅呢?再说了,我们把实实在在的盈利模式留给学校,那些有需要的学弟学妹们不也有一份必要收入吗?”
“好人都让你一个人做了。你还可以说,你为国家的扶贫计划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败家玩意……”高卢继续戗道。
“算了算了,我们听听刘总的意思。”马亮说。
刘生看看三人,又看看一旁的叶晓仪,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刚到门口,他回头对几人说:“先回吧,让我想想。”
“叶总去看看刘总。”高卢站起来气呼呼地整理着眼前的账本,嘟哝道,“既然你要自己拿主意又何必让我们在这儿费口舌呢!”
马亮看看高卢,心说,毕业季还真是分手季啊。他扭头看着叶晓仪,用眼神告诉对方:此时最伤心的应该是刘总,你应该去看看他。
叶晓仪似乎心领神会,起身追了出去。她这一去,马亮的心似乎缺了一块,难受得有些喘气不上气。
吴杰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高卢抱起顶到下巴的账簿看看满脸涨红的马亮,心说,我故意让叶晓仪跟出去,就是对你不支持我的惩罚,没想到你小子自己还添把火。推着自己单恋的女人去追她的心上人,心里很痛苦吧!该!高卢想着,嘴角一扬,瞄了瞄沉甸甸的账簿迈步走了。
“刘生,刘生。”叶晓仪呼喊着追了上去。 “你什么态度啊?”刘生问追上自己的叶晓仪问。 “嗯……”叶晓仪回头望着创联中心大楼说道,“无论结果怎样,你永远有两票。” 刘生很感动,下意识抬手欲摸叶晓仪的头,可他没有,而是愣在了那里。 “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太困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刘生好像想起了什么,满脸堆笑着难为情地说,“明天的发言稿……” 叶晓仪抬手看看时间说:“现在是你的午夜,发言稿交给我了。”说罢,勉强笑笑给他写毕业典礼的发言稿去了。 刘生看着叶晓仪的背影站了片刻,迈步走向车库。他坐上车便睡着了。 此刻是下午三点整,女生宿舍十七号楼三楼热闹了,班长提前把学士服领来了,同学们闻风而来,都想给自己挑一件合身的。七十号寝的三位同学挑了四套衣服有说有笑回到宿舍。 “你的。” “谢谢,放那儿吧。” “明天就毕业典礼了,还那么用功?” “我得考研。” “不差这一两天。你还是试试。” “不试了,咱俩尺寸差不多。” 片刻安静后,另外两人突然异口同声问道:“你俩哪儿的尺寸差不多啊?哈哈……” “去去……” 看书的不为所动。 “俩不正经玩意儿。”热心肠女子靠近些说,“文岚,我听说你拒绝了学院的推荐,你是想去别的学校?咱们学院还不够好吗?” 文岚缓缓扣上书,抬头看着寝室长说:“你猜错了,你看。” “西方哲学……你要考哲学?” “啊!”另外两人惊异地冲过来。 “可惜,可惜了,又一个脑子坏掉的。”刚过来的其中一人摇着头,感叹着转身离开了。 寝室长回头看着那惋惜的背影好像在说,你个钢铁直女!好像你懂哲学一样。寝室长转头略带严肃地看着文岚问,“咱们材料与生命科学院没有前途吗?” 文岚刚要解释,刚才那位钢铁直女一本正经地走过来说道:“寝室长同志,你的壁垒观念太强。另外,我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人不懂哲学,更重要的是:同样没人敢说他懂哲学!” 片刻宁静,三人望着她。她看看三人继续表演:“咋样,就我刚才的话,从哲学角度来说,满分!对了,文岚,你看的,是西方哲学史?哎,糊涂!” 寝室长说:“别人咋糊涂啦?” “西方哲学,一言以蔽之:玩弄脑筋。”她看看三人说,“不明白?就是玩弄聪明!所以,文岚,你就算要背叛我们,也应该去读中国哲学!” “我……是要考中国哲学……但它也是必读书籍。”文岚说。 “哦,好吧。” “切,什么都不懂还冒充内行!”寝室长说。 文岚掖起书签,合上书回想着钢铁直女刚才的话。 “怎么?她一句话点醒你了?”寝室长看着文岚合上的书揶揄道。 “没有。我是在想,明天过后咱们就要各奔东西……”文岚看看桌上的书说,“不差这点时间……另外,弱男刚才的话,其实还真有点水平。” “瞧,这可是准专业认证!”弱男闪进前来说道,“文岚,你刚才这个态度充满了哲学的智慧!不过呀,中此毒太深,容易永远单身,找个男朋友方是正道……哎,对了!听说明天代表所有毕业生登台致辞的双真掌门人就是社会学院的。文岚,你这大迂回也忒大了,容易闪着腰,再说了,过了明天,说不定人家就走了。不如,明天直接一鼓作气拿下他,姐妹们都帮你。” “哎,我说弱男,是你一直想一鼓作气吧!”另一室友友善地提醒道,“别想了,双真就是替人鸿雁传书的,他要是没经验怎么替人办事?我听说社会学院有个姓鲁的美女副教授就是他的女友。” “不对,不对,他的女友好像是双真内部的高层领导。那个鲁教授是双真运营总监的女友。”寝室长纠正道。 “你们呀,是得学点哲学!”文岚一边对镜整理衣服,一边摇摇头说,“走,咱们先下去拍拍照。” 民间传说被人在背后议论耳朵会发红发烫,果然,熟睡中的刘生两耳通红,面部微微抽搐。突然刘生双手在空中乱抓,脑袋来回摆动,嘴里不停地喊:“别走!别丢下我!别走……” 原来他做梦了。铁青的脸色,豆大的汗珠,暗红的嘴唇,颤抖的身躯无不透露着刚经历了什么——那个恶梦又缠上他了。 刘生放下车窗,深吸几口气,算是缓过劲儿来。慢慢恢复理智后,记忆瞬间来到八年前的荒野木屋——那是他破解恶梦的地方。 刘生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用力握了握,好像新手一样,显得很紧张。他看看手表,心里默练:“希望你还在,希望来得及……” 天公不作美,刘生刚驾着车上路,乌云很快遮天蔽日而来,随即大雨倾盆。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不知是要助他冷静,还是要为他送行,又或是给他什么暗示。刘生没有精力去思考,不过恶梦的氤氲也的确慢慢输给了窗外的黑暗。 终于到了乡下,没路了,不能走车,刘生只得丢下车徒步向前,好在此时天空有半轮雪月。刘生抬头看看月亮,还算欣慰。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刘生停下脚步,四处望望,确认方向后,扶了扶衣领,继续向荒野中前行。 八年过去了,那个人还住在这儿吗?刘生心里没有底。这里的荒草能把人埋了,而且完全没有路。他的脚步先他的脑子犹豫起来,不过还在向前迈开。刘生像僵尸一样摇摆着僵硬的躯干往草丛深处趟去。 啊!前面有亮光,刘生激动地跑跳起来,杂草岂是好欺负的,一个狗啃泥下去,刘生的脸、手都被割破了。或许是疼痛让他冷静下来,或许是近了,因为目所能及,刘生看清楚了,刚才那亮光不过是月亮借着一水窝跟他开的玩笑。 刘生站在原地仰天大笑,笑得很凄苦。 “是谁如此无理,惊走了我的鱼儿?”一个声音从视线外传来,但刘生又觉的很近,还有几分熟悉。 “陆先生,陆先生,是你吗?我,我,刘生,刘生,八年前,您救过我!”刘生顾不得杂草的阻拦,摔跤后的伤痛,拼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跳而去。 刘生跟着人影老老实实走向一黑洞洞的小屋棚。二人无话。刘生渐渐平静下来,他听到四周都是虫鸣,夜风吹在脸上还挺舒服,草和着泥土的清香萦绕在四周,并时不时的挠挠他的鼻腔,浅浅的笑容终于出现在刘生脸上。他举目四望,月亮和星星拼命填补着深邃的黑夜,有时还有数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飞虫也加入其中。 刘生耸耸鼻子,低头看着火堆上滋滋冒油的鱼。他下意识咽口口水,自己也还没吃晚饭呢。借着火光刘生看清了,对面那人的确是陆先生,跟八年前一样,一点儿没变样儿,倒是山羊胡须更惹眼了,若是穿上特殊的服装,一看就是世外高人。不过此时陆先生眼里没有刘生,只有那条鱼。 陆先生盯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随手揪下一小块送到嘴里,一边小心地吃着一边说:“怎么,没有道袍我就不像真人了?” 刘生赶紧低头打拱。 “什么年代了……”陆先生吐出嘴里的鱼肉说,“妈的,还没熟!”说着,随手拿起身边的书撕下几页扔到火里。刘生本来不确定,可看着火堆里焦黑消失的字迹,他确信陆先生烧的是书页。 “陆先生你……”刘生惊诧了。 “不懂吧,这把火下去就好了,还有文字里的精华!”陆先生看着刘生问,“一会儿尝尝?” 刘生看看黢黑的鱼,摆摆手,恭敬地说:“您吃,一会儿有事向您汇报……” “汇报?不想听。” “梦……那个梦又回来了。”刘生说着蹲了下来。陆先生瞟了他一眼,随手给他个方凳:“梦?什么梦?” “八年前您告诉我……”刘生一拍大腿,如梦初醒,刚想站起来,又作罢,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坐着,接着说,“八年前梦是去了,可黑白颠倒的毛病却永远留下了。今天下午睡觉时那个梦又回来了,跟八年前一模一样:泣不成声的女人在我眼前被拖走,当然我能看清,她是我妈;拖走她的人,从背影上看是个男人。女人拼命挣脱着,男人眼看就要拽不住了,他刚要回头,梦醒了。” 陆先生递给刘生一节鱼尾巴:“就剩这点了。” “啊?我不……不饿。” “没错,一点残羹冷炙,不要也罢!”陆先生看看刘生说道,“你还不走?我这可没有多余的床。” “可我……” “既然瞧不上我的残羹冷炙,自有你的山珍海味等着你,有答案了还留我这儿干啥?”陆先生继续说,“你是拘于俗礼忸怩不安,进退维谷吧,没关系,去吧。” 刘生完全想起了陆先生当年给他叮嘱:云去无痕,水流无迹,但行好事,切莫动心,心既不动,何梦不去。 刘生有些迟疑。 “这是最后一方了,还好不了,也不用来找我了。”陆先生随手从“柴火堆”里撕下一页递给给刘生,“烤鱼用的,空着手回去,你心不甘,我意不惬。” 刘生双手接过来:“您的那些书……” “没错,空了。”陆先生回头看向身后的屋棚,“哦,太黑,你看不见,这是最后一册了。” 刘生告别陆先生返回自己车里。借着灯光,他认出这是《吕氏春秋》里的一页,讲的是齐桓公、管仲、鲍叔牙还有宁戚一块吃肉喝酒的事。 刘生反复看了很多遍,终于读出俩字——初心。刘生跳下车,冲着陆先生居住的方向深鞠一躬,转身上车,回城去了。 天刚放亮,刘生便回到了学校。一番洗漱,穿戴整齐,出门汇入人流。叶晓仪找了好久才找到刘生:“怎么不接电话?”刘生掏出手机,晃了晃:“没电。哈哈……”叶晓仪有些生气,把熬夜写好的发言稿塞到刘生手里,转身走了。 “刘总,得罪了叶总可没好果子吃!”旁边有人调笑道。 “叶总大气着呢。”刘生陪笑着说,随即一脸厌恶的转过脸去。刘生很讨厌别人故意把他和叶晓仪凑一起说事。 刘生没有心思听学校领导致辞,他在盘算双真的善后具体事宜,突然陆先生给他的“手帕纸”又闯进他的思绪中,对!就这么办!突然四周的学生都在大声叫好,他也跟着大声叫。有人回头看着他:“该你致辞了!” 刘生有些尴尬地笑笑,从大伙儿让出的夹缝中侧身走出去。他刚走上台,台下的呐喊声一下震倒了台前的一盆花。刘生一个健步上去,用脚尖顶住了花盆。“临走前还要赔学校一盆花,可是不划算。”刘生一边扶正花盆,一边打趣道。现场一阵哄笑。刘生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刘生无心的话让台下的高卢倍感失望,马亮如释重负却又立刻心生隐忧,吴杰顿了顿热烈鼓起掌来。 材料与生命科学学院在后面,只能通过大屏幕看台上的情况。弱男戳戳一旁的文岚:“咋样,能上眼吗?让他先辅导一下你的功课也行啊,我确认过了,他就是社会学院哲学专业的高材生!”文岚把视线从手掌里的笔记移向台上,看了眼,微微一笑又回到手里的笔记上,突然她双眼圆睁,望着屏幕里的那双眼睛。忽然文岚像着了魔似的一个劲儿往前挤,终于挤到前面了,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真那双眼睛了。 口若悬河的刘生与文岚刚一对眼,自己愣了一下,随即不失礼貌地笑笑继续他的演说。虽说刘生过渡得很巧妙,但是他明白刚才大脑出现了刹那的空白,自己晃神了。现场所有人也都发现了,不过没太在意,只有叶晓仪气得鼻子都开始冒烟了。 再看台前的文岚,她早已泪流满面。突然她的手机在震动。她迅速擦去眼泪,掏出手机,是陌生号,但归属地是家乡那边的。她犹豫片刻,挂了。她还没揣回手机,电话又来了。文岚猫腰绕离人群说了声:“喂?”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震惊了。文岚的脸上风云变幻,她刚要挂断电话,那头的话让她犹豫了。 “我一向是行动派,我们都是行动派,所以感谢的话就不说了,最后我希望双真能够继续为学校发光发热,请学弟学妹们多多出主意,多多支持!” 文岚刚好听到了刘生最后的表态,她解下学士服交给同学,转身奔校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