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鱼死网破——石方凌的挣扎
石方凌送走了康德怀,开着车慢慢回到了自己的保障部小楼。
身为一个处长,向来是不会亲自开车送人出飞行区的。但是现在这个人显然应该有这样的待遇。因为这是一个需要被正视的对手。虽然自己以前也非常重视每一个上面来的调查员,但是康德怀背后,有身为前任董事长岳父的身份,又有和安全总监许姗的师生关系,还有平阳机场彭总的信任。不过最主要的是,这个人没有弱点,没有一丝一毫可以钻空子的地方。
这他娘得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这件事情明明可以查处几个施工员就可以解决的事情,现在非要来查自己这个处一级的领导,追到整个集团的责任。那自己当然也不怕了,因为退路都已经被这小子堵死了。
夜晚的飞行区不再那么喧闹了,彭鑫在平常就喜欢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来航站楼和飞行区里面转悠。不要司机,不用助理,就自己一个人在自己负责的这个机场里面转悠,远远地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机场已经关闭了,但是飞行区里面还有施工。彭鑫于是就往跑道走去。
但是今天这个晚上,彭鑫恐怕是没有什么能看的了。因为跑道上面一片寂静。
大大小小的施工车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销声匿迹了,施工人员也已经无影无踪。
彭鑫很纳闷,因为机场这些日子施工一直是在发行情通告,通告各个驻场单位和本来有停落计划的航班的。按照行情通告,今天机场关闭的原因仍然是跑道大修。但是当前的夜晚,只能听到彻骨的寒风。
“石方凌么?你的施工怎么停了?”彭鑫站在空空荡荡的跑道上,月亮仿佛离自己很近了。
“我都要被调查了,他们怀疑我吃拿卡要。施工队不敢来干活了。”电话那头传来石方凌的声音,可怜巴巴的,但是在彭鑫听来显然是在装腔作势,而且装得是那样地漫不经心。
“你说什么?”彭鑫质问到,“是他们不敢来了,还是你不让他们来了?”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石方凌听了停,说到:“倒是那个姓康的有这个本事吧。翻云覆雨啊。”
彭鑫:“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情。”
石方凌提高了声音:“我也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彭鑫:“跑道修不好,你是第一个倒霉的。”
石方凌:“跑道修好了,难道我就不会倒霉了么?”
彭鑫:“人在做天在看,是你的终究是你的,该轮到你的是逃不掉的。”
石方凌:“我没有想逃,我只是尽到我应尽的责任。”语气依旧是那样地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彭鑫知道,在这种语气下,对方一定是想好了的。自己顿时没了主意:“如果明天天亮开不了工,你我就一起去见董事长吧。”说完,挂掉了电话,此时此刻,唯有等待。
石方凌早就跟齐万财通了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鱼死网破。
许姗梦见自己走在跑道上,周围是“隆隆”的机械声,还有人们的嘶吼声和呐喊声。还有蹦起的石子在满天飞舞。石子像是飘了起来,在空气中弥散,然后慢慢扩散开来,像远处机坪上的飞机飘去。许姗想要拦住这些石子,但是它们实在是太小了、太多了,用手抓住却又从指尖漏出,朝着正对着的那架飞机飘去。发动机开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天旋地转,无数的碎片从发动机里冲了出来,夹杂着听不清楚的指责和咒骂。
许姗一下子坐了起来,手机响了,是董事长。
“跑道施工停了,你知道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显然是不想惊动家人,但是掩盖不住的愤怒的情绪已经昭然若揭。
许姗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为......为什么停了?” “你们一个是安全总监,一个是平阳机场分公司的总负责,出了事也就罢了,怎么一个施工还会出那么多的事?搞清楚,是施工方干不了了,还是他石方凌不想干了。北京方面过几天就要来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许姗赶的手抖了一下,但是马上就镇定了,说:“我们马上协调,尽早开工。” “不是尽早,是立刻马上!不能再拖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许姗闭上眼睛,开始会议这些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康德怀查到跑道破损的时间和程度了,而且一度有隐瞒跑道病害的可能性,并且就现在的跑道状况来看,隐瞒病害八成是要坐实了。那么飞行区保障处无论如何都是要担着责任的。 一个电话打给了彭鑫:“出事了。” “我知道” “你又什么想法么?” “没有。” “让康德怀来一下吧。” “什么时候?” “现在。” 康德怀几乎是同时从梦中惊醒,手机在亮。在俞化的这些天里,手机不会调成静音,生怕漏掉任何一条信息。但是这次不太一样,手机只是屏幕闪烁,看着身旁熟睡的何缘,自己在睡觉前还是调了静音。 康德怀站起来穿好衣服,正要往外走,又折返回来,轻轻吻了一下何缘的额头,这才悄悄地走了出去。 整个机场集团的办公大楼都被笼罩在了夜色中,只有一扇窗户亮着,显得是那样得惹眼。 康德怀匆匆走进大楼,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楼里回响,令人不禁想起事故之前那些个白天,阳光照在走廊尽头的盆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康德怀推开门,彭鑫坐在座位上皱着眉头,一脸凝重;许姗对着康德怀笑笑:“来了?坐吧。” 康德怀知道自己的老师心里一定也是七上八下的,凝重的氛围席卷了过来,自己不好说话,只得欠着身子坐在了沙发沿上。 “石方凌停工了。”彭鑫说。 许姗解释:“他害怕了。” 彭鑫:“但是现在还不能让他害怕。” 康德怀:“彭总、徐总,石处长现在停工,就是要把我们大家放在火上烤。但是烤来考去,最大的受害者还是他自己。” 彭鑫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他死不死我不想管,但是我们都要遭殃的!跑道修不好,总局的人一来,我们还能说什么?平阳机场掉飞机了,掉完了跑道也修不好了。怎么办?我们还要把这个机场关多久?市里的、省里的、局里的,每天排着队给我打电话,我是挨着个一个领导一个领导得安抚,海口是夸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说两个星期机场开放,现在转眼马上要一个月了。材料仓库烧了,维修车辆坏了,外委单位不听话了,事情是一件赶着一件,这个年过得让我终生难忘!现在可好,石方凌那小子给了我一个终极惊喜,他娘的他不敢了?让他滚,让他滚,让他滚!” 最后的几句话在只有三个人的大楼里回响,甚至人人分不清是回音还是彭鑫的重复。 许姗看着彭鑫说完了,才平静地说:“石方凌肯定是该死的。但是跑道也是要修的。比起跑道的适航,石方凌个人倒是微不足道了。但是现在石方凌显然是跟众城路建打了招呼了,人家以资金不足为由,停止了劳务和材料的供应。而且这个资金不足的理由也是有一定的依据的,毕竟仓库着了,人家的一批货好端端地就没了。” 彭鑫:“仓库着了?现在谁还敢提这个事?张亮,董事长的亲外甥,还不是被停职了?董事长都六亲不认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康德怀:“对张亮的处理很微妙,没有开除,只是停职。” 彭鑫看向康德怀,对康德怀如同许姗一样的平静有些诧异,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事态,慢慢又坐了回去:“好吧,事情终究还是要一件一件地去解决的,你的意思是说,张亮有可能还会被放回来?” 康德怀:“甚至可能官复原职。甚至,这只是董事长不想让他自己的人趟这趟浑水。我们都以为董事长这回是要大义灭亲了,张亮是不长眼往枪口上撞了,坏事蠢事做多,颟顸了。但是有没有可能就是董事长早就想让他躲起来?” 彭鑫:“好啊,张亮是董事长的自己人。我们和董事长非亲非故的,他每天上电视夸夸其谈,把我们顶在前面。你是想说这个么?” 康德怀:“我不是想说某个人的某件事,而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死结。空难一旦发生,全国的眼睛都聚焦在了平阳机场。我们一开始调查蓝天航空,完全是董事长的意思。董事长为什么就那么斩钉截铁的认为是蓝天航空的责任?其实不管是谁的责任,我们都要去查蓝天航空,因为我们要表明一个态度,那就是我们是受害者。到后面检验中心的结果出来了,跑道上的沥青脱落,被飞机发动机吸入,我们这才老老实实自查内查。但是每一个人都想着怎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样就算能蒙的过民航总局,也蒙不过机场集团上千名职工和那些死难的乘客。” 彭鑫:“你端着的是机场集团的锅,对得起机场集团就行了。” 这回是彭鑫坐着,康德怀站了起来:“我吃的确实是机场集团公司的饭,拿的是机场的钱。但是机场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各个航空公司收来的,航空公司的钱又是从哪来的?是从每一名旅客手上收来的。换句话说,机场集团的钱一分一厘都来自于旅客。现在旅客死了,他们不敢坐飞机了,全国的民航信誉都受到了打击。我们首先对不起的是成千上万的旅客,只有查清事实真相,才是对得起还对得起的人。” 彭鑫:“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修好跑道。” 康德怀:“那么二位领导想让我做什么?” 彭鑫:“安抚石方凌的情绪,至少让他把跑道修完。” 康德怀:“石方凌做了近十年的正处级干部了,这里面的事情他可是一清二楚。跑道一修完就会被清算。这不是我们几个人的态度有所转变就能挽回得了的。” 彭鑫:“除非我们答应不再追究他?” 康德怀:“那我们便对未来无法交代。” 彭鑫:“可是我们连现在、眼前、当下,都无法交代了。” 康德怀:“跑道要修,我去找齐万财。石方凌也要处理,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许姗终于说话了:“你认为是对的事情,就去做吧。我和彭总在这里为你守着。我们可以对不起机场的领导,但是不能对不起那些奋战在一线的员工和受难的旅客;可以对不起现在,但是要对得起将来。” 康德怀看向许姗,像是在学校时,向她汇报毕业论文的进展,今年的这篇论文,马上就要完稿了。 康德怀向许姗微微鞠了一躬,说:“那我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