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觉得我表舅最后会怎么问？”张亮看石方凌也不含糊了，替自己掀了底牌，自己也不用惺惺作态了。

“我不知你表舅会怎么问，但是我知道一旦这件事曝光给媒体，你那个表舅一定会弃车保帅的。”

张亮一下子愣住了，石方凌说得对，自己表舅虽然贵为整个西疆机场集团的一把手，但要是跑道真的修不起来，自己这个拐了七八道弯的亲戚恐怕只会被推出来当背锅侠。所以现在能解决问题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了。张亮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语气：“那么依您之见，又能怎么样？”

石方凌：“还能怎么样？换货！”

张亮没想到就这么两个字，自然也有些放不下面子：“说的轻巧，拿人钱财取人性命。换货的话不说中间的差价，就是一来一回的运费，现在机场各处吃紧，哪里还能拿的出钱？”

石方凌咬着牙，强压着要喊出来的冲动，低吼着：“我们机场每年每年要拿出多少钱供养着这些施工方，你张主管是最清楚的。多少工程一百平米按两百平米在算，多少工程三年的保质期一年就不行了还要再花钱请上来返工，多少工程转包的四五层价格翻了好几番？这些你作为整个机场集团施工的主管，心里自然明白！现在出了事了，吃得盆满钵满的施工方要是连这点血都不肯出，那以后我这里也就不好说话了。董事长哪里恐怕更说不过去！”

张亮明白了石方凌的意思。那些施工方从来都是自己推荐或者出了事自己摆平了的，这中间的个中缘由，机场大小管事的自然心知肚明。现在让施工方出钱，无异于自己脸上打出了清脆的一响。但是现在这记耳光打过来了，也只能接住。

“那就依石处长所言。我这几天就和施工方说。”

“火烧眉毛了，安监部后天就要来。今天就得把话和他们讲清楚！”

“我可以说，但是石处长也得在场，他们干的都是你的辖区的活，具体情况，还是你在最为合适，而且最好就在飞行区里，你们处那个会议室里。我的楼上就是安监部，动静太大了可不太好。”

石方凌叹了口气，说：“好的我的张主任，我亲自去接您还不行么？”

飞行区保障处就在飞行区环场路的边上，一栋二层小楼。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当时保障飞行区的只有十来个人，连一个科级单位都算不上。后来平阳机场的航班多了，业务也多了，机场也扩建了。石方凌从当年那个在跑道两旁拿着镰刀割草的机场小场务，几十年如一日地也当上了一届处级干部。

如今坐在二楼虽然简陋但也算整洁的会议室里，看着那些被自己支来支去的施工方，还有十几年来从同事变成下属的两个科长，突然有一种时光错乱的感觉。一个星期前自己还在这里开节前安全保障例会，现在却要面对一个已经一片狼藉的机场和那条横亘着的更加狼藉的跑道。

张亮试了试讲话的麦克风，说：“今天是空难过后的第三天，当天飞机残骸就已经被托运出去了，但是我们的跑道维修到现在依旧没有任何进展。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各位同仁解决我们施工的问题。我们机场集团能解决的，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解决，不能解决的，拼了命也要解决！”

石方凌抢过了话：“这个麦克风的声音有点吵，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张主任既然都能拿出拼了命的决心，把麦克风去了声音大点自然也没什么问题。向科长，你把麦克风撤了吧。”

向仲贤是飞行区保障处下道面施工科的科长，也就是这次施工的直接负责人。这么多年无论是人还是设备材料，张亮都要插上那么一脚，敢怒不敢言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听到这话，也不等张亮反应，就兀自上前，把麦克风拿走了。

张亮撇了撇嘴，无奈只好继续说下去：“老齐，你在机场也干了这么多年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查出来经你手的沥青料用不了，恐怕以后再想承接机场的活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这个“老齐”就是众城道面建设集团公司在机场的代理人齐万财，总揽在整个西疆22个机场的所有道面项目。虽然在各位机场领导面前无不是小心谨慎甚至有些低三下四，但是谁不知道他这些年一顿宴请动辄就是成千上万，飞行区道口边上停的车在一堆机场职工的车里更是鹤立鸡群。

齐万财满脸堆笑，像是菜市场努力想把自己的菜卖出去的小贩：“各位领导，我也只是替我们公司管着机场施工这一摊子事。这个材料用不了，我也只能先向上面请示汇报，毕竟我们和贵方也合作多年了，相信上面一定会同意的。”

石方凌一听这话就火了，正色道：“齐老板，我们现在还能称呼你一句老板，是因为我们都清楚这个沥青换不换、活干不干，你一个说的绝对是算数的。以前在工地上吆五喝六，把私家车开到机坪上指手画脚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听说你要给上级打什么申请！”

齐万财依旧面不改色，依旧是笑嘻嘻的样子：“领导，我齐万财当然也想尽快把跑道修好。毕竟这机场运行了，我也好赚钱嘛。但是我们公司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再说了换材料我们也要和供货方说好，供货方供货一来一回，人工装卸，那可都是钱。这些资金确实也不是我一下子就能周转的开的。而且到时候一堆验收的手续，恐怕时间上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也是不可能的。”

石方凌扭头看向张亮，张亮只好表态：“机场的形势已经是在火上烤了，不管你们从哪里进的货，用的什么牌子，只要能用，你们可以一边施工，我这边一边补手续。不必在我这找补借口。”

齐万财看张亮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说啥了，只好应承下来：“既然这样，我会尽快联系沥青料。”

石方凌紧接着就问：“什么时候能到？”

齐万财：“一周之内吧。”

石方凌看向向仲贤，问到：“需要这么久么？”

向仲贤：“供货商就在邻县，只要钱能到位，明天下午就能到。”

石方凌拍了下桌子，对齐万财说：“那就明天下午七点之前，我要见到货。事不宜迟了，张亮主任，没有问题吧？”

张亮没想到石方凌没等大家反应就直接定了，自己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不合适了，只能看向齐万财，齐万财也不敢吱声，两个人就在互相看着。

向仲贤一看，干脆也别当哑巴了，顺着石方凌就说：“我今天就把装卸的车和施工的车检查一遍，明天货一到就开始，晚上直接上跑道。”

石方凌一拍大腿：“好！张科长不愧是我飞行区保障部之楷模！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齐老板，想必你这里肯定也想着机场赶紧恢复，你好赶紧赚钱吧。”

齐万财还要支吾，石方凌拉过他的手说：“好好干，机场不会忘记你的。好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石方凌一溜烟就走了，留下几个科长和张亮、齐万财大眼瞪小眼。齐万财这才说出话来：“张领导，您看这？”

张亮想了一下，说：“石处长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也不是没这个能力，干吧。”然后起身就走，齐万财赶紧追了过去。向仲贤也追了出去：“张主任，我开车送你出飞行区。”

张亮和齐万财出了飞行区，齐万财正想告别，张亮一把把他拉了过来，说：“齐老板，不急，快到中午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齐万财不明就里，被拉上了张亮的车。

张亮发动了车，也不急着走，对齐万财说：“老齐，你跟我交个底，明天下午你的货能不能到？”

齐万财：“肯定不能啊。我这里真没这么多钱。而且就算你这里不走审批验收程序，我去供货商那拿货他们总要走程序的吧。这可不是一袋两袋的事，就跑道上这么大的破损面积，没有两百袋哪能拿下来。石处长何必这么急呢。机场又不是他家开的，工资发不了不还有政府顶着么？”

张亮：“你他妈的是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之前提供的料怎么样你还不清楚么？到时候查下来不行，我倒霉了你也一起陪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亡羊补牢，施工可以正常开展，机场还指着你这边供应材料、设备和劳动力呢，到时候也不会追究。现在你提供不了这些东西，一会儿经过航站楼你看看那些记者，他们能放过你？机场能饶得了你？”

齐万财揉着脑袋，越发地无奈：“那怎么办，这个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张亮：“听着，你的沥青明天到不了是肯定的了，这周能不能到都很难说。上面一来肯定要去仓库的，到时候交代不了就等死吧。”

齐万财：“这我知道。”

张亮：“你知道？你不知道！关键是不能让他们看到仓库里的东西，不能让他们知道这批料的质量如何！”

齐万财：“那怎么办？”

张亮：“让这批料消失。你明天先拉一批料，说其他的还在后面，他们的仓库不够用，你得把原来的料运走。赶紧运走！”

齐万财：“我们是可以先拉一车过来，可是原有的料一车也拉不过来呀。我总不能开着空车过来吧，毕竟他们都在‘路上’呢呀。”

张亮：“谅你考虑得还算周到。到时候你到了才发现车不够用，我联系其他施工公司给你调车。”

齐万财：“妥了。快把暖风吹起来吧。张主任想吃什么，我请客。”

张亮打开暖气，说：“还想着吃，去吃碗阳春面吧。吃完赶紧开展工作。”

第二天，眼看着冬天里本来就很小的太阳慢慢地就要往地平线下落了，向仲贤始终等不到齐万财。自己的工人和众城公司的外委工人们已经把车停在了材料库房，大家在库房里聊着天，就等着两百袋沥青了。

向仲贤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打一遍齐万财的电话。齐万财的回答永远都是“快了快了”。

眼见着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向仲贤坐不住了，正要起身，石方凌走了进来，看得出他也一样焦急：“打电话没？怎么还没来？”

向仲贤说：“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了，那小子看起来是一点都不急。”

石方凌说：“不等了，然你们的人先把旧料搬出来吧。”

向仲贤表示很无奈：“能搬早就搬了，我们没有那么多货车装车，搬出来也没用，一会儿还得搬到车上去。这么多料，没有五辆重卡是挪不完的。”

石方凌：“那怎么办，只能干等着了？这样吧，我找协调中心，让他们从别的部门调车过来。”

正要打电话，石方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是张亮。

“石总，我从别的施工单位帮你搞到五辆重卡，现在往你那去了，做好接收。”

石方凌吵窗外望去，烟尘滚滚，五辆重型卡车就像千军万马，但石方凌总觉得这不像友军。至少这股烟尘让他意识到场道保洁好几天没有开清扫车了。

石方凌叫上向仲贤，来到后方的材料库房。靠边的是存放油漆的，往冬依次是沥青、水泥、机油、融雪剂和除冰液。现在没有航班了，这些仓库也已无人问津。

一群工人蹲在门口聊天，带头的是向仲贤手下的振铎，其他的都是众城道面建设公司的劳务派遣工人。

振铎职工看见领导远远地来了，赶紧把烟掐掉，扔到撤离，招呼周围的工人：“快快快，把烟掐了。还有你，咋都到外面抽起来了，没看见摄像头么？”

两个领导看到远处的一群工人一阵慌乱，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机场飞行区不让抽烟，但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往往一个班就要在飞行区呆上一天，还能把烟戒了不成？

向仲贤先走进了库房，看着客房里快要堆到房顶的沥青料袋，然后用脚把几个烟头踢到沥青袋下面，说：“大家都别聊了。一会儿卡车就来了，天黑之前把货都装上，装完了再去吃饭。”

振铎不愿意了：“领导，我们也是人，不吃饭饿着肚子怎么搬？”

向仲贤看向石方凌，又看向振铎，说：“我和石总和你们一块搬。搬完了，我请大家吃饭。”

石方凌走上前去，对振铎说：“有没有手套，给我一双。”

振铎一下子没想到石方凌真的要亲自上阵了，也不敢再说不愿意的事情了，只好谦让一番：“不用不用，我们可以的。”

石方凌笑了：“怎么，小郑，嫌我老了搬不动了？快给我一双手套。”

振铎只好去车上取了一双手套。下车的时候，张亮的五辆重卡也到了，打头的司机

把车开到门口，后面的司机熄了火跟过来，把挂斗的遮板放下来，然后五个司机也不说话，也不看向库房门口的一群人，走到另一边席地而坐。

向仲贤看这架势，走上前去，问：“你们老板怎么说的，你们就只负责开个车么？”

开头车的那个靠到车库门上，掸了掸裤脚上的灰尘，看着远处其他的车库说：“是的。”

向仲贤对这个驾驶一时塞得火都发不出来，说：“谁派你们来的？”

司机：“谁叫我们来得无所谓。但是只给了开车的钱，没有给其他的钱。你们快装车吧，我们的车只在这停到零点，零点一过，我们就开上车回去了。”

向仲贤：“你们倒是厉害啊。”

司机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说：“一分钱一分力。我们拿钱办事而已。”

石方凌在旁边看这个架势，一个电话打到张亮那去了：“你叫的人怎么回事？跟谁在这拽呢？”

张亮：“嗨呀，我的石领导，这几个重卡司机还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人家本来还有其他长途的活呢。我也是扯下面子跟他们谈的。您老就别挑了。”

石方凌没办法，招了招手让向仲贤过来组织装货。

一时间众人组成一条流水线，熟练地搬运着每袋25公斤的沥青。一袋袋明明很重的沥青此时竟然就像流水中的浮木，流到了车上。

带头的那个司机四处溜达着，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一车装完，带头的司机挥挥手，让另一个人过来把车开过来，然后继续溜达。

一直装了三车，向仲贤的手机响了，是齐万财亲自开着车把一车料送来了。

齐万财到了下了车，依旧是满脸堆笑，只不过笑起来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让石方凌作呕。齐万财不等两个问，自己就先解释了起来：“各位领导，这车料我亲自给咱们机场拉过来了。后面的工人墨迹，还在路上。大家都辛苦了，这么多货一时半会儿也装不完，我请大家吃饭？”

石方凌说：“吃完饭回来，你好看着我们搬？”

齐万财急忙摆摆手，说：“怎么会，怎么会。”我让我的工人过来搬，他们都吃过了。”

石方凌：“好家伙，你的工人都吃过了，我们在这饿着肚子给你擦屁股？”

齐万财笑得更夸张了，眼镜眯成了一条线：“我不在，我手底下的工人没有眼色。我这不是将功补过了么，饭都订好了，各位请吧？”

石方凌和向仲贤看向墙角坐着的大车司机，还有那个到处转悠的头车司机，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石方凌对齐万财说：“他们怎么还没有动静？”

齐万财看了看，说：“他们是谁？不是我的人呀。”

石方凌：“那就是张亮从别的地方找来的人，怪不得这么拽。”

齐万财：“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要是是我的人哪能轮到您亲自上。你看，我的工人来了。您要是放心，就放我们的人在这干。”

石方凌看向向仲贤，向仲贤说：“不行，按规定我们要有个人在这看着呢。”

齐万财：“向科长放心。不抽烟，不乱跑，不偷懒，这些规矩我们的人在这干了这么多年了，都懂都懂。各位辛苦了一个下午了，我老齐实在是不好意思了。走吧？”

向仲贤还是不放心，对振铎说：“小郑，你留下来吧。一会儿我们给你打包回来。辛苦一下，晚上上跑道修补你就不用上了，装完货你就回吧。”

开头车的那个司机突然走过来了，说：“各位领导，我们也没吃饭呢。我们留一个人，我们也去吃饭了。”

向仲贤说：“你们啥都不干现在又要去吃饭了？”

石方凌过来拦下来说：“好了小向，他们也不准备长期在机场干，人家就是过来当个司机的。张亮拿他们也没办法。再说他们是第一次到机场，规矩也不懂，让他们呆在这你我也不放心。”

然后对振铎说：“小郑啊，你看好留下来的大车司机，别让随便走动。老老实实待车上就行。”

一个司机听话地上了车，关上车门，自顾自地开始玩手机。三个人开上车，出飞行区奔着美食一条街去了。

大年初三的晚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家店是开的。三个人进了一间包厢，石方凌在中间坐下，剩下两个在两边落座。

齐万财给各位倒了茶，向仲贤先开口了：“齐老板，你剩下地料什么时候能到。”

齐万财给向仲贤低了根烟，说：“今天准到，准到。”

石方凌：“齐老板这么肯定？你还是有本事，短短一天搞到这么多沥青。”

齐万财心里闪过昨天在车上张亮的话：“到时候会有人给你打电话说车辆超载，坏在路上了，被交警扣下了。超载的车你先准备好，随便拉点啥。交警是我的人。”

所以齐万财多少还是有点虚，说：“确实不容易啊，出车前车也到处都是问题，司机也是临时找的。不过好歹是找到了。”

向仲贤：“什么车?出啥问题了？拉了几车？料是以前的牌子么？”

齐万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正想着，心心念念的手机铃声响起了，齐万财觉得这个电话简直太及时了，自己的谎马上就要圆不下去了。

拿起手机一看，却是自己手下正在卸货的工头小王，与此同时，向仲贤和石方凌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三个手机那边是三个不同的人，但是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仓库着火了！”

【作者题外话】：我好像犯了一个大忌，那就是这都第九章了，其实主角还没出场，说实话我也挺急的。所以就让他下一章出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