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发出威胁——触目惊心的备忘录
平阳机场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聚集过如此多的记者,由于跑道的停用,没有航班经过,候机楼也早已关闭了。在这个春节本应是人来人往的集散地,现在只剩下各式各样的记者,像是一群苍蝇盯在已经臭了的鸡蛋上。
至少走在航站楼路边的黄其成是这样看待这些记者的。
还有手下的潭振亮,气势汹汹地调查了一番,只抓了个行业里人尽皆知的漏洞。他不知道潭振亮已经找到了线索,只不过潭振亮在没有切实根据之前还不好向自己汇报,一切的一切只能等待鉴定中心的残骸分析和两个黑匣子的比对。
而今天下午,黑匣子其中的一个——驾驶舱语音记录仪器就能出结果了,黄其成希望能有一个好消息,到时候一俊遮百丑,什么媒体曝光,就都烟消云散了。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就是去问问那个该死的柯万升,为什么要在自己三令五申的情况下泄露事故现场的第一手资料,为本来就进展缓慢的事故调查添堵。
正要拨通电话,黄其成迟疑了一下,还是挂掉了,径直前往机场附近的蓝天航空驻西疆总部。
柯万升坐在办公室里,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写着什么。一般这么大的老总,是不怎么亲自撰写文件的。不过听到楼下保安的电话响了,柯万升还是犹如早就料到了似的,最小化了桌面上的文件,然后靠在办公椅上,拿起了电话:“好的,我知道了,请他上来吧。”
黄其成显得很急躁,一进来也不说话,先自己走到抽屉里翻出一个纸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咕噜喝了个干净,仿佛这就是自己的办公室。
柯万升依旧靠在椅子上,架起胳膊指尖相抵,说:“黄部长看来对我这个办公室早已是轻车熟路了,我自己有时候都找不到纸杯。”
黄其成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手里拿着空了个纸杯。“我来总没好事,这个柯总想必是知道的。可是没办法,我总来,总来喝西湖龙井,可是我不喜欢喝茶。”
柯万升:“好啊,黄部长喜欢喝什么,我下回叫人准备好。”
黄其成坐直了,身子向前倾过去,说:“我不希望还有下次了,我记得我每次来都会这么说。”
柯万升笑了:“我知道,别的航司都怕见着你们安监部的人,因为那意味着要下整改通知了,而且是很大的安全隐患需要整改才会劳您一个部长的大驾光临。不过我想,我们公司在平阳机场已经停飞了,想必没什么事是需要麻烦黄部长劳师动众吧。”
黄其成冷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杯茶没有倒满,茶壶就空了。黄其成撇了撇嘴,一饮而尽,说到:“柯总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天的各大媒体已经争相报道事故现场的照片了。我当时跟柯总您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为什么转眼就天下皆知了呢。” 柯万升从身后拿过自己的陶瓷茶杯,用杯盖滤了滤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说:“事故现场的照片不能公开?从来也没有那一条规章这样规定。这不过是行业内的习惯而已。况且现场录像是要交由我们的安管部门去调查的,安管部门又要去其他七七八八的各级部门寻访取证,这其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导致视频里面的信息泄露。道理我是和他们讲过的,现在出了事,我们也在追查。” 黄其成没想到柯万升第一句话就把自己想要兴师问罪的主题推翻了,董事长亲自责成的事情到他这里就变成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规定”。黄其成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给自己打圆场:“那你们也不应该采访自己的机长,然后放的是我们消防车消防的配图吧?” 柯万升:“黄部长这就情人所难了,新闻媒体想要怎么写,怎么配图,这个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黄其成看了看四周,没有找到接水的地方,于是继续说到:“既然和柯总都没有关系,那我今天就算是找错人了。只是我不知道柯总哪里来的底气,敢让出事的机长接受采访。黑匣子今天下午就能出结果了,您就不担心到时候外界都知道是你们的英雄机长的英雄行为,干掉了5条人命?” 柯万升又喝了一口茶,说:“那黄部长就不担心最后外界知道是机场的责任原因?” 黄其成轻蔑地笑了:“可笑,飞机是升空以后机头朝上猛地拉升后突然下坠的。这可是明显的飞行员误操作,向上拉操纵杆过猛,最终导致的失速。” 柯万升也笑了:“那我的飞行员为什么要猛拉操纵杆,还不是因为发动机起火失效?为什么发动起起火失效?黄部长应该听说过协和空难吧?” 所谓的“协和空难”,由于飞机在起飞滑跑阶段发动机吸入了跑道上的铁条,将发动机叶片打碎,其碎片高速击穿油箱,导致飞机发动机起火后坠机。这起事件之后,清扫跑道、滑行道道面的垃圾就成了机场的一项必备工作。 这是世界民航圈里早已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案例,黄其成当然知道柯万升像表达什么,于是说:“我早就想到过这种可能。巧得很,您们航班起飞前半个小时,我们巡视员才刚刚上跑道巡视过。” 柯万升:“我知道,你们的跑道巡视都是有固定的时间的。可是您怎么就知道你们的巡视起到作用了呢?” 黄其成:“笑话,找你这么说,你怎么就知道你的飞行员在开飞机的时候就没有在刷抖音?” 柯万升:“黄部长,我说这些话肯定是有根据的。我的电脑上有些关于我航司航班非正常起降的备忘录,这些文件属于内部资料。按规定公司以外的人是不能看的。不过有些事黄部长还是知道为好。所以我挑几个念,就当念给自己听,黄部长也权当没听见。 不等黄其成反应过来,柯万升就念了起来: “2018年8月12日,降落航班发现跑道上有白色垃圾,飞机复飞。经与飞行区保障部协商,无须向局方和机场总部报送。 “2018年9月20日,滑行航班由于地面标线划设不清晰,滑行路线偏差,与周围一架航空器危险接近。后与工程管理处协商,以明年我方维修机库地面破损维修做抵,当年维修费用不必从财务支取。 “2019年3月2日,租赁机场105、106、107三个机位为本航司专有机位,为节省租赁费三百万元,答应机场方面三年内机场原因造成非正常航班事件,不再向局方呈报。并取所节省租赁费千分之二,作为公关费用,注,费用仍以机坪租赁费用名义从公司财务走账。” 黄其成惊愕地看向柯万升:“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柯万升:“黄部长从来没有接触过财务上的事吧。我说这些,无非是要给你们提个醒” 柯万升又转回了电脑,走出办公桌把黄其成的杯子拿过来续了杯水,看似诚恳地说:“你们机场的员工辛苦,飞行区保障部一百来号人保障着这么大的机场。事情不耽误航班,我们也没必要上纲上线。你我双方对上对下能有个交代,不就行了?” 黄其成喝了象征性地一口水,说到:“柯总的意思是要将心比心?” 柯万升没有直接说,而是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黄其成满上,依旧用杯盖拨去水面的茶叶,说:“希望这个年过完,咱俩还能喝上这杯龙井。” 黄其成走在回去的路上,回去的时候仿佛比来的时候要冷的多了。不过他不想坐车,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走一会儿。无奈电话响起来了,只好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潭振亮兴奋的声音:“重大进展,我们已经拿到了黑匣子里驾驶舱语音记录部分,蓝天航空的责任基本落实了,大家都在呢,就等您了!” “希望如此。”黄其成用手搓着通红的脸,心里暗暗祈祷。 机场安监部设在机场集团总部三楼,有一个专用的会议室,平时是给西疆省各支线机场的负责人和安全员召开安全例会使用的。今天诺大的会议室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安全总监许姗,另一个就是这次负责具体调查的潭振亮。 黄其成匆忙赶了进来,说着:“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就坐了下来。 许姗:“我们已经听过录音了,黄部长刚来,我们就再听一遍。好的东西就像名曲,听多少遍也不会觉得腻味。” 黄其成竖着耳朵听着,深怕错过其中任何一个细节。当他听到机长那句:“要失速了!”时,激动地差点就要喊出声来。 录音播完了,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安静。黄其成忍不住激动的心情说到:“事情已经洞若观火,和我预想的一样,飞行员缺少对单个发动机失效的紧急事件的处理,按照直觉向上拉操纵杆,导致飞机向上抬头的迎角过大,突然失去空气对它向上的升力,这与视频里突然下坠的情形完全吻合!” 潭振亮:“所以这起事故的主要原因是驾驶员处置突发状况失误!” “那么发动机为什么会起火呢?”许姗虽然也很高兴,但并没有多大的表现,依旧是冷静地发问。 潭振亮:“总监、部长,这个我先前已经调查过了,这架航班的发动机测温管是有故障的,而且我问的时候他们在故意隐瞒。” 黄其成对潭振亮说:“你可以再去看一下,把他们的记录都调出来,看他们是不是明知道有故障却没有修。” 许姗伸手往下压了一下,示意二人先不要采取行动,说:“既然事情已经基本明了了,那么无论我们在他们的相关记录上查得出还是查不出问题,都已经无所谓了,到时候等飞行数据记录仪的破解结果出来,一切也就了然了。现在还有一件事,是我们自己的事。” 黄其成和潭振亮同时看向了许姗。 “跑道维修的问题。虽然涉及到蓝天航空的赔偿问题,但是我们恐怕要着手准备了。北京的电话已经打到董事长那催问进度了。”许姗站起来,走到窗边,在这里可以远远地看见机场飞行区。许姗总是喜欢看着这片土地,看着它繁忙的景象,虽然现在已经不再繁忙,只有星星点点的施工车辆和清理过后后的一片狼藉。 许姗又转过身,对他们二人说:“今天是大年初三,你们自打除夕那天恐怕还没有好好回家吃口饭吧。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都回家吃个团圆饭。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去飞行区保障处,问问他们的进度” 两人没想到许总监会突然给自己放假,因为一直以来这个许总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十足的工作狂。快五十岁的女人了,没有孩子,从来不穿出了工作服以外的衣服,有时候会让人忘了她是这个机场集团唯一一名副总级别的女干部。 黄其成觉得也许总监自己也累了吧,或者总监已经知道了什么? 石方凌在得知集团总部的安监部第二天要来自己部门查看跑道施工的准备情况时,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不免有些慌乱。能够用来修补跑道的材料只有去年剩下的一点了,今年的一大堆用不了的沥青料还不知道怎么搪塞过去呢。 无奈之下只好给张亮又去了电话:“张主任,安监部明天就要来看我们的施工准备情况了。你看这个修补料?” 张亮:“修补材料是你们统一从施工方那进的,我这里只是走账。你们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恕我爱莫能助。” 石方凌忍住怒火,依旧客气地说:“可是你们毕竟验收的时候也签过字的。” 张亮:“不仅签过字,还盖过章。二十万以上的工程款项,还有集团公司的章。找着么说,董事长也得担着这份责任?” 石方凌只觉得怒火已经到了头顶要蓬勃欲出了:“我们先前对其他的沥青料提交过采购申请,可都被你们驳回了。最后只有这一批你们没有驳回!” 张亮:“驳回的自然是有问题的,没有驳回的我们也只能证明在你们的招投标流程上没有问题,并不能说明在质量上没有问题。况且这批料在质量上确实没有问题,只是不适合修目前这种超大厚度的跑道道面修补。这个在当时的合同上也并没有规定呀。” 石方凌:“你驳回的那些申请,和你签了的申请,在我那里都有存档。到时候上面问下来,你自己觉得你能解释清楚嘛?” “你是说上面问下来么?”张亮反问,“那我请问你说的上面是谁?” “你表舅,董事长梁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