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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功成身退——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发布会的现场人来人往,长枪短炮的摄像头摆满了座位后面的每一丝空间,发布席上还没有人,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上去,虽然上面的名牌已经定好了座次。

  

康德怀在门外被许姗叫住了,许姗斜倚在门口,看起来竟是难得的轻松:“我想了一宿,事情如果是对的,即便在执行的过程中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麻烦,但总比安逸地去做错误的事情要好。”

  

康德怀:“您是指这次发布会的发言么?”

  

许姗:“这次的发布会很重要,它不仅要表明我们面对错误的态度,更要表明我们今后执政的目标,就像讨贼的檄文。”

  

康德怀:“檄文如箭,如果这只箭射得准,必会激起千层浪。”

  

许姗:“事故调查报告和后续处理办法已经拟好了,我亲自写的。”

  

康德怀:“可是具体的调查内容和事故原因,我还没有进行总结。”

  

  

许姗:“总是人的不安全行为造成的物的不安全状态,对吧?”

  

康德怀:“您是说瑞森的奶酪模型理论?原理上是这样的。”

  

许姗:“所以我们既然已经看清楚了我们集团在人事上漏洞,无论这些漏洞是怎样造成飞机发动机吸入石子的,这些漏洞都是需要去填补的。”

  

康德怀:“这些漏洞好多呀。”

  

许姗:“它们的种类都是一样的,就是用人制度的僵化。”

  

康德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便是经过自己一个多月以来的调查,心中所想的许多场景,许多话,许多事所凝练出来的根本原因。

  

康德怀自语:“我愿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许姗:“进去吧。”

  

闪光灯在本就明亮的会议室里闪烁,康德怀并没有觉得刺眼,只是觉得那些光越发的模糊,像是掉进了水里。

  

二人做好,康德怀坐在了最边上,没一分钟的功夫,北京的领导就来了,和许姗坐在中间,接着是蓝天航空的柯万升、局方的董万和还有平阳机场分公司的经理彭鑫。

  

  

董万和作为西疆民航地区管理局的代表,介绍了一下此次事故的调查进展:“本次126空难,经过我们在前一段时间的紧张调查,最终确认是飞机发动机吸入跑道上的石子导致发动机叶片被打碎,碎片崩坏油箱造成起火所致。”

  

一名记者提问了:“我们之前听说局方一直在对蓝天航空进行调查,那么蓝天航空对此次事件会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

  

董万和想了一下,说:“蓝天航空在空难前一个飞机维护日时,发现发动机一侧测温管有裂纹,但是并没有进行更换,在空难发生时造成了断裂。”

  

记者:“所以飞机的发动机是被测温管打破的,还是被石子打破的?”

  

董万和没说话,看看柯万升和彭鑫,示意他们其中谁来说这个话。柯万升一脸严肃地看着前方,并没有理会董万和。彭鑫撇过话筒,说到:“是石子,是我们机场方面的原因。”

  

地下一阵小声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彭鑫又把话筒向前推了一点,不再说话。

  

记者依旧想说话,董万和先说了:“好了,我们让下一名记者提问。”

  

是一个女记者,柯万升认识她,就是那个来到伤者医院采访的都市报记者:“此次事故造成的死难者赔偿,请问蓝天航空和西疆机场集团方面,是否达成共识?”

  

柯万升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董万和只得又看向彭鑫,彭鑫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又拿过来话筒说:“我们会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全款赔偿,但是目前的跑道正在大修,我们一时拿不出那么多赔偿款,所以会分期分批进行。”

  

女记者:“机场每年的盈利达到将近一个亿,为什么几千万的赔偿款会拿不出来呢?”

  

  

一时间闪光灯又开始此起彼伏地闪烁了,底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康德怀眯了眯沿,觉得那股朦胧和柔和的感觉没有了。

  

彭鑫:“我们很大一部分盈利的资金都会花在机场的日常维护上面,比如航站楼的各种旅客休息设备和值机设备,屋内的装修和重建,以及飞行区内道面的修复和改造。”

  

女记者还想问,彭鑫的一只手抬了起来,即将示意下一个记者提问。女记者抢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但是我听说我们机场员工的工资就占到了盈利的一半以上,员工的平均工资高处市平均工资百分之五十,有网友评论既然贵公司出现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为什么今年的安全奖仍然在照发?”

  

彭鑫愣住了,他终究是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么尖锐的问题,只得回答:“出了事故,也不能把所有人一竿子打死啊。”

  

女记者:“可是总该有几个人被打死吧?”

  

又是一阵哗然,彭鑫不再理会,而是直接说到:“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下面请下一位记者提问。”

  

康德怀看看许姗,许姗也在看自己,于是不等下一个记者说话,自己点开了话筒:“我想对刚才的回答补充一下,也算是站在一个一线调查员的角度回答你刚才所提出的问题吧。

  

“事故既然发生,当然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我想大家一定还想问,为什么会有石子在跑道上,为什么别的机场没有出现这样的事。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问题,这个刚才彭总也说了,会全额进行赔偿。可是赔偿完了之后呢?我们给机场的员工发了那么多的工资,他们尽到自己的职责了么?很显然,他们没有,他们不但没有尽到职责,反而在想法设法地推卸。

  

“我们负责材料和工程审批的同志已经被内部调查了,负责具体施工管理的通知也已经被停职了。我们机场确实是有问题了,但是这就和我们国家千千万万的国企所存在的问题如出一辙!那就是用人管理上的问题。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而我们的员工是向来不需要培养的。只要他的父亲、母亲在机场上班,只要他们没有杀人越货就能一直霸在岗位上等退休,只要他们每天什么都不干,玩上一天消消乐然后打卡下班就不会犯错误。所以你刚才问的我们机场发给员工的安全奖是否合理,我现在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们机场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干着百分之二十的工作,他们用自己前十年的打拼换来一份无固定期合同然后用工作生涯的后四十年领着高额的工资混吃等死。

  

  

“是的,人终究是会老的,可是那些四十多岁的人老了么?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每天把各基层上报上来的文件粘贴复制一遍的业务员们老了么?那些终日里把领导的话像复读机一样传达给下属的基层领导们老了么?老了的是我们整个机场集团公司。

  

“所以我们的机坪会修一遍坏一遍,我们的滑行道会修一遍坏一遍,我们的跑道会修一遍坏一遍!商人逐利,理所应当,他们追求的是拿着最廉价的材料卖出最贵的价钱。可是我们是企业,是国家的企业,是为整个西疆省空中交通做战略支撑的企业!我们应当担负起一个国企应该担负的责任。

  

“而不是用一个体量这么大的企业去养活那些醉生梦死的员工!所以无论事故原因如何,我们机场已经看到了自身的大弊,治重病需下猛药。工程管理部的部长涉嫌贪污施工款,扰乱施工招投标程序,已经被停职审查;飞行区保障处处长已经被纪委调查;检查道面的负责人隐瞒道面病害,也已经被降职处理。

  

“每一起事故,都是有意义有教训的,都是在推动我们民航事业前进的。”

  

又有记者问:“你说的这些人事处理,是处理意见,还是处理结果?”

  

彭鑫咳嗽了两声,说:“这些只是我们的处理意向。实际上,他们到底有没有犯错,犯了多大的错,应该面临怎样的处罚,目前我们还在研究当中。”

  

底下又是一片唏嘘的声音,康德怀正要解释,却发现话筒已经没了声音。

  

董万和见状,赶紧说:“好了,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希望各位媒体朋友能够感受到我们呢改革的决心和毅力,路漫漫兮其修远,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许多错误的地方需要改正。今天的发布会就先到这里,请各位有序退场。”

  

记者们显然意犹未尽,但是还是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

  

发布台上的人都看着康德怀,却没有人说话,只是一片沉默。许姗的手机响了,是董事长:“我看了直播,我没有康德怀的手机号。局方一会儿会来找我,发布现场我就不去了。有些话,我想和他聊聊。”

  

  

许姗正要把手机递给康德怀,董事长梁树声说:“不用给他了,开免提吧。”许姗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梁树声说:“机场总是要有人干活的,总是要有人去干那些劳动成本高、技术含量低的活的。总是要有去做轻松的事,也总是要有人去做不轻松的事。”

  

康德怀:“可是我们可以尽量减少这些差距。”

  

梁树声:“有多少种不同的岗位,就会有多少种差距,这个世界从来就是不公平的。有的人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拿到的钱还不如人家一个月。普通员工工作一年,恐怕只有处级领导的年终奖那么多。因为他们所创造的价值不一样。”

  

康德怀:“只要有合适的平台,许多普通员工也可以坐在处级领导的位置上。可是我们是依照他们的家庭背景、人脉关系来考虑他们的晋升的。普通员工兢兢业业一辈子也只能混一个职称而已,这都是好的了。阶级的固话让领导层永远就是那么几个家族。”

  

梁树声:“我承认你的说法,可是我们机场集团不就是再靠这几个家族苦撑这么?他们和局方说得上话,和航空公司说得上话,和机场上上下下的职工都说得上话,难道人脉条件就不能作为管理公司呢的条件么?”

  

康德怀:“也许站在当前的视角看来,这样的体制是正确的。但是长此以往,就会有像石方凌那样的领导,他们把老员工的子女都安排在自己的处室,然后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将会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于是便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便宜的修补料,然后让这种修补料造成的反复破损的影响转嫁给那些什么后台都没有的向仲贤以及他手下的人。

  

“今天破损可以明天修,明天的破损可以放在后天修,那么等到破损蔓延到跑道上造成坠机的时候,我们居然还要苦撑么?那些一块块的道面破损,不就是我们在体制上的落后所留下的烙印么?”

  

梁树声:“你说的那些破损,它们最终会被修完的,跑道上的破损,这次大修完成,就会完好如初的。到时候,你说的那些体制落后的烙印,他们又在哪里?”

  

康德怀:“在规章里,在人心里。”

  

医院的走廊上是哭泣的**,飞机的残骸在冒着滚滚浓烟,工人们在跑道上把沥青抛进破损的坑里然后跌跌撞撞地倒下,还有远处在烟雾里冷冷的太阳。

  

  

梁树声沉默了,话筒那边没了声音,大家没敢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手机屏幕上稳稳走着的通话时间。

  

许久,那边才传来声音,是那样地沉稳厚重:“许姗,你有一个好学生,还有彭鑫,你又一个好员工。这个人想要把自己所思所想告诉关注我们机场的每一个人,想要搞起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规章里,留在人心里。像这样的人,就算我们要搞改革,也容不下这尊神!”

  

彭鑫急了:“康德怀,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梁树声:“你们早就想说这些话了。但是彭鑫,你没有这个胆量。“

  

许姗:“无论话怎么说,改革势必要进行的。历史的车轮就要碾过来了,我们耗不起了。”

  

梁树声:“但是现有的、能干的人,还是要留下,施工的外来单位,我们也要保留。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有的人虽然是错的,但是仍然有用,有的人即使是对的,我们也不得不罢黜。”

  

许姗:“改革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废止的。”

  

梁树声:“但是是因为某个人掀起的,时代的车轮开始转动了,推动它的人却得下车了。”

  

许姗:“您安排他去哪?”

  

“回喀宁吧。我今年就要退休了,改革的任务就交给彭鑫了,还有你,许姗。如果你们担不起这个担子,我也没有办法了。”顿了顿,说到:“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康德怀出去的时候,集团总部的门外站了好些人,为首的就是在飞行区保障处宿舍见过的“老王”,老王走上前去,质问康德怀:“又不是我们修坏的跑道,为什么要降我们的工资?我们在机场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让我家孩子来机场上班?你一个人开着嘴炮爽了,想过我们这些老员工么?”

  

那些人见到是康德怀,上前几乎要将他包围了。康德怀奋力挤出人群,看见何缘开着车来接他,赶紧打开车门钻进去。何缘一脚油门,冲开人群便扬长而去。

  

何缘开着车,问到:“去哪里?”

  

康德怀看着远处,那是来时的路:“回家。”

  

何缘:“哪个家?”

  

康德怀:“喀宁。”

  

火车即将到站了。温度已经开始悄然上升了,窗外的雪不如来时那么厚了,正午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是那样得耀眼。康德怀看着站台外宽广的雪原,一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不几步居然踩空了,雪下面是水。

  

“春天来了,雪就快化了。”何缘牵起康德怀的手,把他拽出来。

  

“是啊,春天来了雪就快化了。”康德怀重复着,像站台外走去。

  

到了机场的场务队场务队的办公室,推开门,潭振亮在里面,看见两个人,微微一笑:“回来了?”

  

  

窗外推雪板的声音依旧,就像那天离去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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