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挥斥方遒——改革的前奏
“我准备去参加后天的新闻发布会了。”康德怀对何缘说,然后给两人倒上茶。何缘看着他,目光是那样得温柔,温柔得要将整个人融化:“去吧,我再这里等你。”
康德怀:“或许从那之后,会有许多的事情。”
何缘:“人活着,就是不断地创造事情,然后解决事情的。”
康德怀:“但是我更希望是一些好的事情。”
何缘:“有的事情在当时看来是坏的事情,可是如果它本身是好的,那么随着时间的沉淀,人们终究会发现它的好的。”
康德怀:“可是人们不会去感激这个人。”
何缘:“人们甚至会去怀疑这个人这么做的动机和目的,但是他们一定会感激这件事情本身。人们甚至会忘记那个人所做的一切,但是他所做的一切会留下印记,那些事便和他融为一体了。”
康德怀举杯:“谢谢你的陪伴。我的事迹将无人知晓。”
何缘碰杯:“但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康德怀来到彭鑫的办公室,依旧是彭鑫、许姗、黄其成三个人在等着他。彭鑫:“事情好像又并入正轨了,还好,还来得及,民航总局的人后天才来。”
康德怀:“那么之后呢?”
彭鑫:“什么意思?”
康德怀:“我们机场的责任造成的坠机,这些事情是盖不过去的。”
彭鑫:“我没有要盖,更没有让任何人去盖。但是原因是什么,我们承担这份责任要承担到什么程度,这都是有转还得余地的。”
康德怀:“这不仅是一次空难,我想也是我们要进行转变的起点。”
彭鑫:“什么意思?你要改革?”
康德怀:“是的,就抓住这次契机,我们机场集团可以根除那些这十几年来一直盘根错节在集团公司上上下下的人,贬一批、辞一批,甚至,抓一批。”
彭鑫太搞了音量:“口气不小!虽然这次空难很严重,但是你说得这么玄幻的事情我一个分公司的总负责人尚且做不到,你怎么会去想这些东西?”
康德怀:“有些事情不去想,那就永远不敢想,有些事情不去做,那就永远也做不了。”
彭鑫:“但是你只是个调查员,还是个临时借调的。董事长现在已经十分抓狂了。你知道他昨天打电话,是怎么说的么?他对你毫无顾忌的调查十分不满。”
康德怀:“那为什么不把潭振亮调回来?”
彭鑫一下子被问住了,他确实也没想过既然对康德怀不满,却为什么还要留着康德怀继续调查:“也许是上上下下虽老谭的舆论压力确实太大了吧。不光是机场。连蓝天航空都对他不满。外面的单位一旦介入了,我们总不好明目张胆地让他违纪吧。但是董事长确实是有过这个想法的。”
康德怀:“还有那么多人呢,难道我们机场集团几千名员工就只有我康德怀一把刀能切开空难这个局么?”
振聋发聩,彭鑫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黄其成:“话是这么说。但是你来调查毕竟没有人敢为难你。你的背后是许总监,又是前董事长的人,石方凌这个在飞行区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了,门生故吏遍布整个西疆民航,现在被你搞得差点被关进小黑屋审了,都不敢有所造次。”
康德怀:“他都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停工了,还不叫造次么?我今天来,就是想说像他这样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问题。”
许姗说话了:“你不应该说。”
康德怀转头看向许姗,老师从来没有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自己,这让他有些反应不及。
许姗:“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我们不可能抛开具体的事情而去实践宏伟的蓝图。机场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政治格局。”
康德怀:“可是......”
许姗:“没有什么可是了,后天的新闻发布会,我让黄部长给你拟了份稿子,就照着上面说吧。好了,就这样吧。大家散了吧。”
彭鑫愣了一下,虽然素来知道这个许姗说话简短,开会也总是几分钟解决战斗,但是没想到自己本来想和康德怀理论一番的话只能憋在肚子里了,还是有些不爽,但是见康德怀也没有争辩,也就起身送客了。
康德怀没有走,而是站在机关大楼外面,寒冷的风像刀子一样,扎在脸上,扎在心里。他不想离开,便在大楼外徘徊,一圈又一圈,抬头看看三楼的玻璃,那是许姗的办公室。终于还是回过了身,走了上去。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的。”许姗好像在专门等他。
“老师,为什么不让我说?”康德怀问到。
许姗:“大家都想让这件事情简单一些。他们是不会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些话的。”
康德怀:“我可以在合适的场合去说。但是话无论说不说,事情总是要解决的,公司总是要发展的,我们的工作还是要继续的。”
许姗:“所以你想说什么?”
康德怀:“老师,您是不是也早就有许多想法,但是一直没能实现。”
许姗看着他,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
康德怀只得接着说:“我们西疆机场集团的前身是西疆地区管理局的一个部门,十五年前体制改革,才从政府部门分出来成立为一个公司。既然是公司,那就跟市面上那些做买卖的一样,是要盈利的。”
许姗:“但是我们的企业是国家的企业,更要尽到社会责任。”
康德怀:“没错,所以我们会去扶贫、会去创造就业,会去照顾职工的生老病死,这些都是我们应尽的社会责任。可是我们终归是一个企业,我们要对我们的公司负责。大厦将倾,匹夫有责;合抱之木,有蠹终朽。
“机场集团成立公司伊始,由于条件的艰苦和人才向航司和局方的分流,前董事长为笼络有识之士,承诺第一批职工的子女仍可以在机场任职,于是我们机场便有了一辈子守在机坪的机务,有了顶着随时会倒毙但仍然奋战在指挥室的协调员,有了寒来暑往不曾有过一个闲天的摆渡车驾驶员,有了终其一生与扫帚为伍的保洁大叔,更有宁可不要命连闯十二个红灯赶到机场应急抢修的场务员,有一手抓着防毒面具跳进涵洞接通电缆的电修工。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英雄,都是我们整个机场乃至整个国家在民航起步阶段的脊梁。但是英雄好汉的儿孙就一定是英雄好汉么?
“这样世亲世禄的制度真的可以为我们机场保留火种么?我们的机场在发展,越来越多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开始被大型工业机器所替代,越来越多从那个蛮荒时代遗留下来的制度被不断地改进甚至证明从前的道路本不该如此!
“全集团上下老员工子女占八成以上,剩下的还有十成是从各大技术学院招来的学生,因为我们还有那么多曾经需要拼了命去干的活,那些昼夜颠倒最后一头栽到跑道上的活,那些日复一日在航站楼内外用货物压弯脊椎的活,那些头天开24小时升降车第二天参加一整天班组建设的活。那些事情终究需要有人去干的。但是我们似乎已经置若罔闻了!
“占到集团公司百分之八十的人占据了近九成的协调管理岗位,他们朝九晚五,闲谝打牌就是一天,所有报送文件统统都是拿来主义,干着集团公司百分之二十的活却拿着百分之八十的工资,我公司每年从航司收来的那点钱六成发了工资,其中五成进到了他们的腰包。
“于是他们没有了约束,没有了竞争。即使开车撞向了廊桥,即使在滑行道上喝得昏天黑地阻挡了航空器,即使他们整天躺在宿舍我自岿然不动,他们仍然可以在机场混口饭吃,他们的子子孙孙仍然可以在机场混口饭吃。那还妄谈什么敬畏生命、敬畏规章、敬畏职责?他们将无所畏惧!
“所以他们敢明明看见跑道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却熟视无睹,他们明知道修补的材料是豆腐渣却得过且过,他们放任着别人在跑道上挥泪洒血却在暗地里嘲笑他们的愚蠢。诺大一个飞行区,上百万平米的土地,近百万的混凝土铺筑面,居然就靠向仲贤手下十几个干巴巴的人去维护,我们机场就是今天不出事,明天、后天、大后天也会掉飞机的!
“我可以说些和稀泥的话蒙过民航总局,但是我们不可能永远靠说瞎话、做台帐来掩耳盗铃!就算总局不追究我们的责任,那十二位遇难乘客的在天之灵也会殛了我们!”
许姗:“可是你也是半个员工子女,你自己便是世亲世禄的结果。”
康德怀:“我从旧垒中来,但不会往旧垒中去。打破旧世界的,往往都是活在旧世界里的人。”
“我不支持你在发布会上说这些话。”许姗说着,站起身来,看着康德怀,就像看着大一的新生,在他们的身上有着无限的可能。
“但是也不反对。改革势在必行,只是我们缺一剂药引。”
两天后。
“这两天你怎么不去单位了?”何缘问康德怀。
康德怀:“我今天去。”
何缘:“今天不是开新闻发布会么,你要发言?”
康德怀穿上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即使上面根本没有灰尘:“是的。”
何缘:“你会说些什么?”
康德怀:“我会说该说的话。”
何缘:“别人不该说么?”
康德怀:“总该有人去说的。”
何缘:“你什么时候回来?”
康德怀:“我们直接回喀宁吧,好么?”
两个人四目相对,像是在用眼神许下诺言。
康德怀挎上包,像是垮上了一张宝剑,甩到身后,影子被长长得拉在身后,向着朝阳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