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录像泄露——山雨欲来风满楼
电话是打给飞行部自己公司飞行部工会了解机组伤情的。两个机长事发后就被送到医院了,机长陈家坼的情况要好些,但是仍然需要住院观察,李元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仍然没有苏醒过来。
范卫华跑上楼去,把柯万升请出了办公室,在窄窄的过道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目前还没有实在的证据,局方就已经把注意力都放在咱们这了。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任何一个单位都经不起这样查啊。董万和查不出问题就无法给局里交差,潭振亮显然也是代表着整个机场集团要敲我们的竹杠。他俩是刀俎,我们俨然成了案板上的鱼,到时候欲加之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今天他们把北京的民航局的指示精神都亮出来了,就是准备到时候再给咱扣一个‘作风不实,弄虚作假’的帽子。”
说到这,范卫华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机务这边出了事不要紧,关键是整个蓝天航空就要受到影响了,柯总还是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范卫华的声音很低,语气语调里却处处都是焦虑和同舟共济的感情。
柯万升听完,话说了一圈,还是要牵扯到整个航空公司,要牵扯到自己这个公司在地方上的一把手,越发觉得眼前这个摸着后脖颈、一脸焦躁又担忧的老师傅,并不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只会和飞机打交道的角色了。不过话说到这里,范卫华肯定早就有自己的打算了。柯万升把门带上,问:“那范主管的意思是?”
范卫华伸出一只手,示意二人下楼去说。两个人下了楼,穿过正在检修的良家飞机,走到机库门口,望着远处摆了一排不适用地区关闭标志的跑道。范卫华开口了:“柯总您看,前面的这条跑道平日里每十分钟就会起降一架航班,现在却是空空荡荡。我听说他们正在制定修补方案和拉运修补材料。这条跑道一天修不好,整个俞化市的空中交通就是一摊死灰。现在北京方面已经震动了,全国的注意力都在我们这个平阳机场,民航西疆监管局一开始就把视线盯在我们这,盯在我们机库,黑匣子还没找到我们就已经成嫌疑犯了。外人不明白民航的运作,他们觉得飞机掉了就是飞机的问题,飞机出了问题就是拥有飞机的公司的问题,兜兜转转最后就是咱们的问题。况且T12测温仪是确确实实有问题的,他们要是趁着这个思路差下去,没准还真是我们的责任。所以咱们要跳出这个关注圈,就算最后我们、机场、空管,甚至局方共同担责任,没准就罚不责众不了了之了。”
柯万升虽然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但是范卫华一口一个“咱们”,让柯万升觉得很别扭,特别是在眼下这个时节,更是让自己觉得难以承受。因此柯万升没有直接回应范卫华的想法,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开始发难:“你既然说T12有问题,想必是早先就已经知道它有问题了,为什么早的时候没有处理?现在想起来了,想要亡羊补牢,还有什么用?”
范卫华眉头一皱,猛咳一阵,走到机库角落的垃圾桶,吐了口痰才转身回来,脸上已经没有表情,或者说没有什么负面的表情,说了起来:“当时发现发动机温度不正常,只是表现在仪表上,经勘测测温仪硬件方面并无异常,所以我们得出的意见是继续飞行,本来下个月就是C检大修,到时候再换。”范卫华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望向远处的跑道,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意见是上呈到技术管理科的,技术管理科拿不准的意见,照例是一份上呈机务总部,一份转呈西疆总部。当时两个方面并没有提出异议。上峰的决策,我们当然是坚决贯彻的。”
柯万升没想到范卫华能够如此直接了当,早早地亮出底牌了,但也或许这根本还不是底牌。机务工程部虽然是一个除飞行部外最重要的一个部门,但是自己毕竟管着蓝天航空在西疆省方方面面的运营,对于这样的小事并不可能去关注,每天要签批上百件事,总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是问题总是还是要解决的:“范主管,按照你刚才说的,现在的关口是转移大家的视线,我们这里不出事,自然什么事情都好说。”
范卫华:“所以我们其实没有问题,不仅如此,我们英勇的机组疏散及时,控制住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这是我们蓝天航空一向作风过硬的表现!”
柯万升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些,只是不曾想一个小小的主管能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柯万升的心里是一个更加完整的计划。“回头我给你一些材料,你们好好研究吧。还有,这个节骨眼上飞行区里抽烟,小心碰到枪口上!”说完,从机库后方的停车区里开来一辆小轿车,柯万升上了车,往三号道口去了。
机场安监部黄其成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出了空难,这几天每天一坐到办公桌前就开始接电话,不停地让西疆省的各个支线机场做好安全工作,协调各个地方管理局前来的检查的迎检工作。不过眼前的这个手机号码还是让自己眼前一亮。一般座机接到的都是工作上的电话,工作上的事对方一般也会用座机打过来,用手机打来的要么是电话那头的人不在办公室,要么就是私事。
黄其成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是自己熟悉的柯万升:“黄部长你好。有个事想麻烦一下你们。”
黄其成:“柯总请讲。”
柯万升:“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现在上上下下都是人心惶惶。但是第一事故现场的人我这个负责的还不是很清楚,只能等着局方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你们机场方面应该是有当时现场的视频的,你看能不能和我们共享一下?我们也好开展自查工作嘛。”
黄其成:“柯总,这个也不是说我们机场不给。但是你应该也清楚,为了防止调查过程受到第三方的影响,事故原因在没有查明之前,第一手资料是要严格保密的。”
柯万升:“那是自然。不过我们作为航司也算不上是第三方啊,保密当然也更谈不上。我琢磨着我要是去找局方去要,局方肯定会在电话里和我说上一堆,最后还是让我们去找那你们机场。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直接来找你。您说呢?”
黄其成知道视频本来也理应和各个相关部门共享,但是自己考虑到自己手里攥着第一手资料的时间越久,主动权在自己手里也就大一些。现在蓝天航空看自己不愿意共享,已经要去找局方了,到时候自己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所以便答应了柯万升:“那行吧,内网传过去我怕不安全,你让人来拷吧。但是一定要保存好,用你们加密的优盘。”
飞机在坠机后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发生了爆炸,柯万升凭着直觉就知道机场方面其实也是一摊烂账。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视频后,柯万升点开了电脑的录屏功能。因为加密的优盘如果有任何存取功能,都会形成记录。柯万升在录屏结束后,顺手删掉录屏软件。然后拔掉优盘,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陈家坼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自从成为飞行员正式能够放单上天以来,自己还没能享受过这样的安宁。
护士在门外和别人说了一阵,进来问陈家坼能不能接受采访。
陈家坼知道,一般这样的不安全事件,公司是不会允许有任何大肆报道的,能上公司内部新闻都是要经过层层严密的审核的。现在这么大的事,记者可以进来询问家属的意见,显然公司是默许了的。自己虽然不清楚公司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来采访自己,显然是认定了自己是个正面形象,如果这样的报道发出去,对自己出院后的生活应该也会有不小的帮助吧。想到这里,陈家坼从床上坐了起来。“请她进来吧。”
记者搬了个凳子坐在陈家坼窗边,摄影机架在床尾,默默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记者先提问了:“机长先生,现在外界评论这起空难是我国近五十年里从未有过的,截至目前已经5死12伤了,国内外对此次事件都很关注。我们想知道您作为这起事故的亲历者,有什么是想告诉我们外界正在关心你们的人的么?”
陈家坼:“这几天我一直躺在这里,无聊了就看看手机,新闻上都是这起空难,想必我知道的可能还不及你们多。你说现在已经5死12伤了,看来死亡人数又增加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的。”
记者:“那当时的情况时什么样的呢?”
陈家坼:“当时飞机发动机不知道为什么就起火了,然后就坠机了。坠机后我好像晕过去了,但是失去意识的事件应该不长。当时驾驶舱的各种警报声已经此起彼伏了。我恢复意识后第一时间就是冲出驾驶舱去看飞机怎么样了。现场一开始十分混乱,幸亏我们训练有素的空乘人员沉着应对,有序组织大家疏散,才使得事态没有进一步发展。”
记者:“您刚才说,您醒来后的地反映是冲出驾驶舱。那么您的副机长李元现在仍在昏迷,当时您没有先去救他,是出于旅客至上的考虑么?”
陈家坼没想到记者会往这个方向上引导,自己作为机长虽然有责任疏散旅客,但是不管自己这么多年的搭档就跑出去,怎么想也不是个事啊。陈家坼想了一下,说:“当时看起来小李的情况甚至比我要好一些,他已经开始对照手册查看应急措施了。我觉得他应该没事,所以就先出去了,而且飞机坠毁的时候是机尾先着地的,所以驾驶舱相对安全。所以我就先出去疏散旅客了,谁知道这孩子后来就不行了,我听说医生把他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陈家坼说的是实话,李元比自己年轻,身体也比自己好,自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现在能在这接受采访,李元居然还在昏迷当中。
记者:“那您对自己的疏散工作还满意么?”
陈家坼:“既然已经有人遇难了,疏散得再怎么快也谈不上满意吧。”
记者:“根据我们对现场旅客的采访,您是一直看着旅客都已经转移到安全区域了才倒下的。您是如何克服这种生理极限才完成了这样的壮举呢?”
陈家坼:“壮举谈不上,使命感吧。或者说是作为一名机长,对职责的敬畏吧。” 记者:“您是说,敬畏职责?那么您认为机长的职责是什么呢?” 陈家坼:“把旅客安全地送到目的地吧。这样看来,我恐怕没有尽到职责吧。”说完,陈家坼苦笑了一下。 记者:“但是您还是控制了事态的进一步扩大。说到这里,我们听说您昏迷的最后一句话是‘要爆炸了’。我们想知道你是基于什么做出的这种判断?是出于您多年与飞机打交道的经验么?还是与什么有关?” “我说了这话么?当时昏昏沉沉的,已经记不清了,还是等调查结果吧。”陈家坼警觉了起来,“对不起,我的头又开始疼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吧?” 第二天,西疆省机场集团办公楼三楼,安全总监许姗办公室里。 许姗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里的报纸,手里用劲一攥,报纸一角被皱成了一团。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黄其成进来了:“许总监,您找我?” 许姗没有回头,问到:“今天的新闻你看了么?” 黄其成其实没看,但是看见桌子上撂着的报纸,也知道了其中十之八九:“媒体说我们坏话了?” “媒体自然还是要秉着所谓客观公正的立场的。”许姗转过身,“但是你看这张配图。” 黄其成拿起报纸端详起来,惊讶地发现:“这是我们监控拍到的图?” “没错,”许姗冷冷地说,那种冰山女性特有的金属般冰冷的感觉。“这个图是怎么传出去的?而且这个画面正好是我们的消防队救援的画面!现在这个配图已经随着他们晨报的手机客户端以及各种私人融媒体已经传得遍地都是了。这可是机场流出的第一手资料,局方有一份,监控中心有一份,你那也有一份!第一手资料在事故调查结果出炉前不能公开,这个道理你在安全口这么多年应该清楚。再者,现在已经有好事者在新闻下面评论了,从里面鸡蛋挑骨头,说我们消防队的问题,组织救援的问题,视频不公开的问题,我们怎么说?” 黄其成吞吞吐吐地说:“前天蓝天航空跟我拷走了视频,我觉得......这事八成是他们那泄露的。如果是他们故意的,我们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嘛。” 许姗略微沉思,语气缓和了不少:“一早董事长就想我询问这件事,要我们高度关注。希望你们尽快找到泄露缘由,控制事态发展。你的想法我明白,董事长昨天已经连夜回来了,他希望我明天上班前能够对此事有一个正式的报告说明。你尽快把这事问清楚吧。” 黄其成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看向走廊另一头的董事长办公室,然后又赶快收回了目光,绕过电梯,从楼梯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