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南阮北阮——飞行区保障部的内情
康德怀走在飞行区保障处的楼里。这个二层小楼一楼是领导们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二楼是职工的宿舍,专门给上夜班或者中午在这休息的人一线员工住的。
走廊南侧的门几乎都是关着,没有人。北边的门大多开着,要么关着也能听见其中喧哗的声音,人们在里面或躺着或半躺着,或烟雾缭绕,或扯着闲牛。没有人注意到门外闪过这个穿着绿反光马甲的检查员。
康德怀今天专门穿了一件不显眼的绿色马甲,就像是这里的一名普通员工,走在幽长的过道里。恍然间回到了喀宁机场,在空难还没发生前的每一个休息日,里穿梭在走廊里找人联机打游戏的日子。
走到走廊尽头便是楼梯,看着楼梯对面刷墙的人,提着油漆桶走来走去,还有悬在半空中的脚手架,随着清风摇曳。
刚一下楼,就碰上迎面走来的石方凌。石方凌显然被吓了一跳,停在原地好几秒才打出了招呼:“康检查员,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道口接你啊。”
康德怀其实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石处这是要去哪?”
石方凌:“后天民航局的人要从北京过来,专门督导我们这里的情况。我这不得好好准备一下。”
原先在喀宁机场的时候,甭说北京的人来,就是集团的某个小业务员来,也要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把整个飞行区只要是铺了路的地方都扫一遍,只要是手能碰到的地方全擦一遍,只要是眼睛能见着的东西全部整齐地码一遍,哪怕是那些明知道是作秀的台帐也要全部审一遍。
像什么书桌上不能有书,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水池里不能有水,那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到头来可能上面的人就是坐飞机经过以下这里,连这里的地面都没挨一下就走了。
但是年年都会有人来,年年都要折腾好几回。但是像平阳机场这么折腾的倒是少见,康德怀以前作为一名普通员工是深受其害,现在肯定也是感同身受:“我听说见重要的人需要沐浴更衣,现在不仅人要焕然一新,连房子也要重新刷一遍了么?”
石方凌陪着笑,那种迎接过千百次检查熟练的笑:“你是有所不知,去年国资委的来,说我们这栋楼太旧太破了,不知道他们拨的那么多钱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其实我们自己人都知道,机场去年大修T滑,那还有什么剩余的钱搞办公流的装修。但是人家既然说了,面子上还是要光烫的,楼是换不了了,那就重新刷一遍呗。草草刷完,今年又开始掉漆了,这不赶紧趁着这几天有时间临时抱抱佛脚嘛。”
康德怀:“这几天有时间?我看跑到上面向科长已经忙得没空搭理我了,你们居然还说趁着有时间刷刷墙?”
石方凌:“怎么,向仲贤那个家伙又敷衍你了?”
康德怀:“我的意思是他在上面忙上忙下的,你们居然还有时间在这刷墙?哦对,管刷墙的那个人也是他们科室的对吧?”
“各个科室有各个科室的职责嘛,”石方凌说着,引着康德怀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有时候看到某个科室的人在忙,就觉得这个科室的人好辛苦。但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别的科室可能也在忙,只是没被人看见罢了。”
康德怀:“现在跑道修不好,整个机场就是关闭状态。其他人还有什么可忙的?”
两个人走到石方凌的办公室,石方凌看着康德怀坐下了,自己才跟着坐下,说到:“好多人都忙了一年了,好多人的年假也该修了。好多老师傅年纪也大了。也干不了修跑道这样的活,年假又没有休,干脆让他们回家去了。”
康德怀:“那没有休假的呢?总不会所有人的年假都挤在这个时候休吧。还有不是老员工的呢?其他科室的人都在干嘛?”
石方凌:“趁着这个时间去普查一下飞行区的道面病害,去调研一下哪些草会吸引鸟类。而且就算机场关闭了,助航灯光还是在运行的,积攒在飞行区里原先货机上的货也是要清运的......”
“这些都比修跑道要重要么?”康德怀打断了石方凌的话。
石方凌这才发现康德怀有些生气,想必是又出了什么事了,问到:“怎么?是跑道上又出了什么事么?”
康德怀干脆也就明说了:“跑道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和设备,我们机场方面现场管理的居然只有三个人。整个飞行区保障处近两百号职工,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就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要抽调向科长的两个人回来看着刷个什么墙。我们飞行区保障处保障的是什么,最主要的不就是这条跑道么?难道只有道面施工科这一个科的人会干活了么?”
石方凌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上面来的事故调查员会问起自己处室的内政,想了一阵,才缓缓地说:“职责分工如此,现在赶上跑道大修,他们正好会忙一些。”
康德怀:“这可不是忙一些,我的石处长。你这样可是要耽误施工进度的。到时候北京的人来了,面子上再光烫,墙刷的再好,也抵不过跑道修得快吧。您是这里的一把手,在场务员这个岗位上也干了几十年了,这个道理应该是不言而喻的吧?”
石方凌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你说的对,我也不想刷墙,我也想让大家一起上。可是现实情况就是上回局方的人说我们的房子太破,我现在其实是在亡羊补牢了。而且别的科室的人也未必就会愿意去跑道上。他们会觉得自己的本职工作已经做完了,或者现在机场关了没法开展工作也跟他们没关系。当大厦要倒塌的时候,人们只会关心自己的财务有没有从房间里拿出来。”
康德怀:“可是你是这个大厦的主人啊。人家可以不管,你不能不管啊。我刚才从二楼的宿舍下来。好多无所事事的人在宿舍里悠哉悠哉。您是这里的一把手,难道也管不了他们么?”
石方凌听康德怀都开始使用“您”这个敬称了,也不好再推说什么了,干脆起身示意康德怀跟自己上楼,边走边说:“难啊。一个上百号人的团队可不是这么好管的。”
到了楼上,石方凌走到其中一间宿舍,里面的人看见处长来了,有些不知所措,四个人八双眼睛看着石方凌和康德怀。石方凌指着窗户外面刷墙的人:“你们几个去换一下施工科的人,指挥一下刷墙的。”
半躺在最里面床上的人放下手机,按灭了烟,继续半躺着说:“我们刚转完飞行区,巡视完道面破损,这才坐下来。”
石方凌:“谁知道你们都去溜达了些啥。现在人家施工科的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就你,老王,去替一下。人家还要去跑道上指挥施工呢。”
那个老王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说到:“向科长不都亲自去了么,还需要人去指挥么?又不是他们自己干。”
石方凌的提高了音量:“你去还是不去?”
那个老王才慢吞吞的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子,说着:“我肚子不舒服,要去个厕所。”然后若无其事地从石方凌旁边走出去了。
康德怀住了出去,站到他面前,说到:“不服从领导安排,不在上班时间从事本岗位工作,按理是可以算旷工的。”
老王鄙夷地看了一眼康德怀,说到:“我又不是不去。再说了,这是我的本岗位工作么?还旷工呢,你那么有本事,干脆把我开除好了。”说着,绕还康德怀,懒洋洋地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了。
“看吧,”石方凌出现在了身后,“我还要摆事实讲道理好不容易才才去。人家老员工,三代人都在机场工作,随便找个年轻人当年可能都喊他一身‘师傅’。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但是根深蒂固,人脉错综复杂,干了几十年了,就算我这个处级一把手,也奈何不了他。而且,像他这样的人占到保障部快一半了。你说我能好管么?”
康德怀:“身在其位不谋其职,按道理是可以开除的。”
石方凌:“开除?年轻人,一个转正的人,哪里是能说开除就开除的?除非26号的飞机是他搞掉的,要不然每天在这混日子也不犯什么大错,谁能开除他?一部劳动法一百多条,可是有九十多条都是保护员工权益的。”
康德怀:“像他这样的人多么?”
石方凌:“多,怎么不多?但是活又要干,死猪虽然不怕开水烫了,但是总有人不想当死猪的嘛。这不就专门找了些没这么摆谱的年轻人组成一个科室,专门啃道面施工这样的硬骨头。我也是没办法呀。”
康德怀:“当员工难,当领导也难啊。”
“我去看看刚才那个人怎么还不上跑道。”石方凌说着,往厕所走去。
“我就不去了,我去看看你们刷的墙。”
康德怀走到楼外,才发现监管刷墙的是郑铎:“你怎么在这看刷墙呢?咋没让你上跑道?”
郑铎看是康德怀,赶紧走上前去:“康主管,要不是您查出真相,恐怕我连刷墙都干不了了。”
康德怀:“不是你的责任,你就一分也不用担着。是你的责任,忙不过来,你的石处长也帮你去协调了。一会儿别人来指挥刷墙,你赶紧上跑道去帮您们向科长吧。”
振铎:“石处也会帮我们科分担工作了,难得啊。以前我们再忙,他也只会说我们这干的不好,那干的不好。”
康德怀:“你们平时也这么忙么?”
振铎:“唉,甭提了。人家在干活的时候我们在干活。人家休息的时候我们还在干活。就连谁宿舍的床坏了都要我们去修,然后他们躺在床上就跟没看见我们似的。”
康德怀:“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就你们最忙似的。刚才石处长都说了,人家忙的时候可能你们也没看见。”
振铎:“不用看,最忙的肯定是我们。我们这个科室的人,天生就跟他们不一样。”
康德怀:“石处说是专门抽了些踏实肯干的人组成了你们这个科室?”
振铎:“扯淡呢,踏实肯干还不是环境所迫。”
康德怀:“怎么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