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的犯了事被保下来的，好不容易能在机场混口饭吃，还不是让干啥干啥，”郑铎边向前面的车库走去边说，“我们科室有几个是在别的部门犯了错，原岗位不能待了，调到这的。大部分是从俞化高职招的学生。当时说的好好的，说机场都是铁饭碗，工资福利待遇各种好，到了才知道，不停地干人家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当然是铁饭碗了。那在监狱里的犯人要是判的是无期，有何尝不是这种‘铁饭碗’呢？”

郑铎说着，来到了保障部小楼后面的一间车库，打开门，里面是一辆特种车辆。前面挂着道面修补用的破碎风镐、手持切割机、手持碾压机，后面是一个大拖斗，上面装着各式各样的修补材料和修补工具，拖斗后面是一个半挂式搅拌器。

郑铎指着康德怀正看着的搅拌器，说：“这个是用来和水泥的，也可以用来加热沥青。上车吧。”

郑铎一发动，车里各式各样的仪表盘就亮了起来，各式各样的数据在显示器上让人眼花缭乱。康德怀在学校实习的时候见过飞机驾驶舱里的景象，他觉得眼前这辆车上的仪表不必飞机驾驶舱里的逊色。这让他想起一个词——赛博朋克。

郑铎倒是很自然地送了离合，车慢慢地驶出了车库。

“这个车当年刚进来的时候就一辆普通的沥青热补车，愣是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改装成现在这个样。那时候每天白天在外面干活，晚上回来改车。真是生不如死。”

“但是改完了，以后道面修补不就轻松了么。这个看起来很高大上啊。”

“你说的没错，但是它也只是看起来高大上。你算是我的恩人，有的话我就直说了。这也就是你来了，石总想在你们集团领导面前秀一把。这车自从改装完，可是放在车库吃了两年灰了。”

“为什么？”

“嗨，不好用呗。你想，原先一辆独立的空压机给切割机供能，一台独立的液压装置给风镐供能，一个车专门热沥青。现在这个车，把以前是一辆车的都改成手持的了，就靠前面这个小小的电瓶供能。破损的道面把上面破损的部分打掉，基本上就再打不动了。加热的沥青的量也变少了，我们后面干脆还是把旧的车和设备拉出来了。这个车就专门用来表演了。”

康德怀苦笑一声：“所以你这是专门开出来表演给我看喽。”

郑铎：“这我可就跟您一个说了。一会儿到了石总那，你可别说漏了嘴。”

石方凌先到了跑道，跟着他来的几个道面巡视科的工人在四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上的石子，像是大隐隐于施工现场的世外高人。看到康德怀做的那辆集各种功能于一体的高级车辆，赶紧凑上前来：“康主管，这车怎么样？这可是我们飞行区保障部的科技立项的项目，当年集团斥资两百多万，从买入到改装，可不容易了。”

康德怀看看在一旁已经下车的郑铎，自己也跳下了车，说到：“确实，我们支线还拿着大锅炒沥青呢，还是石器时代，你们这已经工业革命了。”

“哪里哪里”石方凌还要谦虚一下，“你们支线机场也快了。唉不，你现在是集团领导了，以后可是管着二十一个支线机场呢。”

哪里哪里，八字还没一撇呢。”话锋一转，“不过自从平阳机场关了，我们喀宁机场的压力也是陡增啊。你们这边跑道的修复工程可要抓紧了啊。”

“那是自然，要不怎么把这个宝贝都搬出来了。”石方凌指着眼前这辆多功能修补车，“向科长，快来。”

向仲贤听到石处长喊他，一路小跑地来了。

石方凌：“你看看我们现在这里大车小车到处转，你们费了好大的劲改装的车，怎么不用？”

向仲贤：“老车都用习惯了。”

石方凌：“什么叫习惯了？你们要习惯用新车，这样修补的效率才能提高。来发动起来。”

向仲贤朝郑铎挥了挥手，郑铎看着向仲贤，使了个颜色，示意他还是算了。向仲贤看出来郑铎的意思，但是箭在弦上了，“还愣着干什么，把上装发动机打着，该热沥青热沥青，该用风镐切割机通上电用啊。”

郑铎只好又爬到托都上面，这里是一个独立的发动机，专门给上面的设备供能的。郑铎拧了一下上面的总装开关，发动机“吭哧”、“吭哧”地响了两声，像是一个声嘶力竭行将就木的老者回光返照，然后再没声了。郑铎又拧了一下，发动机依旧响了两声，伴随着内部马达的转得越来越慢，也渐渐得没声响了。来来回回重新发动了好几下。

郑铎觉得发动间隙的时间越来越长，仿佛时间就此凝固。于是拧动开关的速度越来越快，熄火的次数也就会越来越多。最后这个耗尽最后一口力气的发动机终于安详了，再也没有一丝响动。

“你们是怎么回事？”石方凌吼了起来，“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了要经常检查么？现在好了，临到用的时候打不着。集团花了两百多万的车就是让你们仍在车库吃灰的么？”

熟悉的套路又回来了，康德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又是唱红脸唱黑脸的把戏，领导骂得越狠，越是表现出领导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一个“我早就说过”，更是甩锅的万能金句。

但是毕竟也是这样被骂过来的，康德怀也知道领导们一般都是什么尿性，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领导都是“早就说过”、“反复强调”和“悔不该当初”。俨然一个全知全能。

向仲贤低着头，不敢出一言以复。

要不是刚才听郑铎聊了这辆车“有趣”的过往，康德怀可能还**得石方凌说的是那么回事呢。但是现在可不是欣赏这辆高科技车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查呢：“石处长。如果这个车确实好用，我想他们也不会放在车库天天就让他这么闲置的。我想这辆车可能更适合一些临时性的、破损程度较轻的修补作业。毕竟这是当年多辆车集中在一辆车上，功率肯定不如之前了。现在这么车辆设备在这工作呢，也不缺这一辆车。”

顿了顿，康德怀话锋一转：“毕竟去年T滑大修，应该就是用了这辆车吧。”

在场的都知道去年T滑大修，修了坏，坏了再修，一条滑行道上被打了近百处补丁。

石方凌：“T滑的问题，可能是车辆设备的问题，但是也可能是修补工艺的问题啊。”

“当然也有可能是修补材料的问题。”康德怀仍旧没有放过这个话茬，“是外包施工方的问题，是齐万财的问题，张亮的问题？”

“事情还不清楚，但是无论是谁的问题，都要承担责任。如今张亮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们也是深受其害。”石方凌显然没有预料到康德怀又要问及修补料的问题。

康德怀：“那么既然去年的T滑大修距离现在已经一年了，当时的工程有问题是人尽皆知。你既然提出了那么多可能的问题，为什么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车辆设备照旧，修补工艺照旧，修补材料依然照旧？”

石方凌：“领导，话可不能这样说。花出去的钱可是泼出去的水。每年的预算就这么多钱，如果这批材料用不完，车辆没有报废，谁敢换新的。张亮那里上下其手，你是亲自查的。我们也是举步维艰啊。”

康德怀：“举步维艰？是进退失据吧。一条滑行道的工程他确实敢贪墨。可是关系到跑道安危的工程，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吧。跑道上的那条裂缝，为什么那么长时间都没有修？”

石方凌没想到康德怀还死咬着上回台帐上的问题不放，幸好这回早有准备：“当时就修复了，利用的是每周一个晚上的跑道例行关闭的时间。至于重复在一个位置出现的裂缝，是两条不同的裂缝，只是挨得近，记录的文字看似一样罢了。”

康德怀：“所以去年终其一年，跑道就坏了这么几次？”

石方凌：“就这么几次已经算多的了。”

康德怀：“不对呀，跑道的使用频率比起一条滑行道来说要高得多。既然一条滑行道都能烂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跑道却能在起落架的一次次碾压下一直坚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