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三人的家坐落于城西的的半山腰,当车辆沿着上山的路行驶时,抬头就可以看见远处那一簇灯火。
这是整个临海市最为昂贵的社区之一,在晴空万里的日子中,所有住户都可以从房子靠南的窗户中看见不远处蔚蓝的海湾。
十几个小时前,王一鲲还在为了节省几十元的打车费用而在酷暑中骑电瓶车,十几个小时后,他就坐着自己亲弟弟私有车库里最为低调的一辆豪车,进入了自家的地下车库。
一个停满了各种颜色,并且奇形怪状的跑车的车库。
王一鹏这次没有在熄火后把钥匙留在车上,而是反常地拔了下来,随手塞在裤子口袋里。
“看什么?这是爸的车,我从陆叔那边要的钥匙。”王一鹏注意到两人看他的视线带着迷惑,崩着脸解释道。
王一鲲摸了摸鼻子。好吧,是他想多了,果然,他弟弟的车库里就不会存在低调的车。
他们三人走进灯火通明的豪宅,王父王母两人正在客厅端坐着。
他们两人面前摆了一壶茶,颜色暗沉并不清透,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王母身上披着一块丝巾,头发一丝不苟的在脑后盘成髻,斜斜插了一根水蓝色的玉簪。
她慢条斯理地嘱咐:“知雪和鹏鹏先回去歇着吧,这么晚了早点睡。鲲鲲一下,我和爸有话要和鲲鲲说。”
王知雪点点头,离开前给王一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话悠着点,别气着爸妈。
王一鹏则完全不管母亲的话,径直走到哥哥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还自顾自倒了杯冷茶。
同样的事情放在王知雪或者王一鲲身上多半是一顿怒斥和暴打。
算啦,人生都已经这么悲惨了。
王一鲲也坐了下来,学着弟弟的样子给自己倒茶。
“怎么出去这么久,连礼数都忘了,先给长辈倒茶不明白吗?”
王父的年纪比起妻子要大了近一轮,手里的手杖都快杵到王一鲲身上了,嘴里还在念叨:“真是养了没良心的狗崽子。”
王一鲲不动声色地躲开,把自己喝过的茶水推到了父亲面前。
“你!”
王父被气的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来。
直到王母伸手轻轻覆上他支着拐杖的手,他脸上的怒色才有所缓解。
“鲲鲲,今天你难得回来,不要和爸爸吵架了。我们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她笑着,白瓷般的脸上,眼睛弯成一道细细的月牙。温和,慈悲,看起来颇有一种菩萨相的感觉。
但不知为何,王一鲲对母亲的敬畏之心远超一直板着脸的父亲。
“您说。”
“之前你不是和周家老大定亲了嘛……”
“妈,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
“嗯,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感觉还是像在昨天。当时你才只有……”
“有什么事情您直说。”王一鲲打断了她。
“啊,不要着急。是这样的,周家老二看了你的照片,说特别喜欢你,所以他们现在想让妹妹和你先定亲。”
王一鲲挑了挑眉,问道:“当初说的是让我入赘吧,这……”
按照习俗来讲,一般入赘的都会是女方家的长女,但现在这操作让他不解。
“婚礼流程和规格还是按照原定的来,不会变动。周二也是个命苦的好姑娘。”
行,他算是明白了,让自己入赘周家二女儿。
“妈,不管是第几个女儿,我都不会同意的。十年前你们做出决定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吧。”王一鲲冷声拒绝。
王父用手杖指着他怒吼:“怎么,为了一个被包养的女人,你连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了?!”
王一鲲听见他这态度就知道今天这件事情根本不容他拒绝,母亲所谓的“商量”也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堵得慌。
王父的怒火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减少半分,而是站了起来冲着他咆哮:“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整天没个人影就算了,人生大事也不听我的吗?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想造反?”
王一鹏在一旁火上浇油道:“周二可漂亮了,哥你一定会喜欢。前两你才找回来,之前被人贩子拐卖了一直流落在外。”
王母试图阻止他,但是失败了。王一鹏不顾母亲的阻拦,继续说:“据说她谈吐粗鄙,膀大腰圆,长的还像李逵,这不是哥你的品味吗?简直量身定制啊。”
“鹏鹏!”
“你也少说两句!”
母亲的嗔怪和父亲的怒斥同时出声,才让王一鹏住嘴。他用手在嘴巴前面比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会住嘴,但脸上却依旧眉飞色舞。
“我们也是为你好,你想你一个普通人,去了周家,他们家大业大的,大哥和姐姐还都觉醒了能力,日后还能帮着照应着点你们小夫妻俩。爸爸妈妈也老了,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王母摆出一副苦口婆心劝他的姿态。
王一鲲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了父亲:“爸,所以那个视频是你发给我的吗?”
“是我让爸发的。”王一鹏回答道。他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行为,脸上是一种带着恶意的笑容。
王一鲲怒极反笑。他早就知道自己和这个家庭缘分很浅,被家人排斥在外,被冷落就算了,没想到父母还会试图通过婚姻左右他的一生。
他记得还是在小学的时候,每逢放学时暴雨,他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因为司机陆叔需要先去接王一鹏,送回家,再来接王一鲲。一来一回之间就会耽误不少时间,又是下雨天路面堵塞,有时候他到家已经接近八点。
他也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不能她去接弟弟,让陆叔来接自己,这样两人都可以早点回家。母亲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因为我要在家熬鸡汤啊,雨天天冷,这样鹏鹏一回家就能喝到我亲手熬的鸡汤了,驱驱寒气。”
可笑的是,每每等他回家,桌上只剩下冷掉的鸡汤。厚厚的油脂漂浮在黄色的鸡汤上面显得油腻恶心,他也没了吃饭的胃口,只得空着肚子,早早上楼睡觉。
他明明早就已经明白了人与人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是不一样的,但每次遇到父母的偏心,想到那锅冷掉的鸡汤,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愤怒,失望和委屈。
他轻声对客厅中的三人说道:“我知道了。这些我懂的。什么时候见面?”
母亲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赶忙说道:“后天,正好是周六,天气也好。地点还没定呢,我这就和他们商量。”
“不用了,就芳鹊邸吧。”他喝了口茶,站了起来,“哦对了,你们大概也不记得门牌号,是12a,上午吧,我在家。”
“就这样吧,我先回屋睡觉了。”
王一鲲独自离开,留下客厅里因为目的达成而心满意足地父母,和神色复杂难辨的弟弟。
父母不是为了和周家的合作把他推出去吗?那他倒是想看看,如果当场搞砸这件事情,让周二下不来台,看他们怎么收场。
那个场面一定很美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