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重庆的天气时雨时晴、翻覆不定,始终不像往年那样热得有连续性。
之前还艳阳当空,这会儿,整个城市像一副水墨画一样,静静地笼罩在烟墨之中。
看上去,又有点山雨欲来了。
此刻是下午一点,我在银行取了四万现金,准备去答谢一位领导。 是这位领导替我上下奔波,安排好了儿子上重点高中的事情,而这四万块现金,就是给他的活动经费。 正要给领导联系,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今天下午就我那块翡翠原石交易的事情,最后再约谈一次,谈好了立马交易。 如果实在谈不拢,对方就放弃了。 挂断电话,我高兴得差点蹦了起来。 前阵子在云南腾冲淘了几块石头,其中一块我小心翼翼切开了一些,发现东西不错,不禁喜出望外,于是找人放出消息,四处寻找买家,终于搭到一位靠谱的福建老板。 期间你来我往谈判了好多次,我最后固守在六十八万寸步不让。 对方最初出价三十八万,再后来又出到了四十八万。 刚才电话里面的意思很明显,福建老板对我那块石头的兴趣不减,目前唯一的障碍就是价格问题。 我觉得吧,中间那二十万落差,在我预料之内,如果六十八万能成交当然最好,但即便是四十八万,我也赚嗨啦。 但是,提前给中间人佣金的事情,我却犯难了。 业内有一个规矩,必须先给成交金额的百分之十作为佣金给中间人,再进行交易。 而我包里这四万块,是我仅有的钱。 幸好给领导的费用可以缓一缓,否则我上哪去弄这五六万? 按对方出的四十八万算,百分之十,我也差八千块。 而我的心理底线是六十万,如此算来,差得更多——两万! 以我现在无业游民的身份,除了单位上每个月可怜巴巴的三千来块“慰安费”,我一分收入都没有。 一年前,我被局里优胜劣汰机制刷下来,又拒绝了领导的好意,不愿调去档案局养老,就一直赋闲在家。 本来想找点事做,但总感觉各行各业经济都不怎么景气,我不是什么蹈锋饮血一往无前的弄潮儿,又不想被朝九晚五给限制了自由,对创业和打工都提不起兴趣,就先瞎晃悠着。 这样一来,坐吃山空,我很快穷得都快吃不起饭了。 所以,才四十岁不到的我,就提前进入老干部序列,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好在,老婆对此从不过问。 我开的是表弟的奔驰GLS450。 表弟经常出差,他每次出差,钥匙都扔我保管,所以我经常开着他的车四处优哉游哉。 开车行进到某十字路口,遇红灯缓行。 趁停车的空档,我打开手机上的樊登读书APP,竖起耳朵,正要继续听书,突然一个女人俯身疾拍副驾窗。 我摁下玻璃下行键,一张俏丽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明眸两弯秋月,朱唇一点桃花,像极了某音某手里面的一个人气主播。 我的呼吸几乎为之一滞。 “哥,抱歉,方便捎带一段吗?我赶时间,来不及了,老半天打不到车。” ...... “就在前面不远,中山路路口。”未待我回应,女人又补充道,“前行几百米就到了,谢谢!” 我再次匆匆打量了一下女人,脑子里一时万马奔騰。 这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还是悄然掩埋在我人生路上的一颗暗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警世恒言言犹在耳。”我脑袋里有个小人儿在提醒。 “依老衲看,不像。”另一个小人儿则冒出来大声反对,两人意见完全相左,“何况现在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就算她是女鬼,你怕个啥?” 我下意识地探头望了望窗外的天,雾霭沉沉,灰不溜秋,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昏惨惨似灯将尽,半路杀出个狐狸精?挺应景的啊! 应景又如何,我堂堂七尺男儿,怕她做甚? 于是我朝女人点了点头,解锁示意她上车。 来吧,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女人拉开门,抬腿坐上了副驾。 差不多二十六七岁吧,宝蓝色连衣裙,一串一串的白色英文字母Openyourheart and hear my beauty,成45度角间隔着斜缀在裙子四周。 非常雅致有品,温婉得体,我的第一感觉。 女人坐正,系好安全带,将一只精致的手包捂在怀里。 恍惚中竟然有一种《罗马假日》里和奥黛丽·赫本坐在一起的感觉。 不过,这里是重庆,而不是罗马,坐在主驾的不是格利高里·派克,而是我,乞丐版最低配的平头老百姓! 一切收拾停当,女人不经意地乜了我一眼。 我赶紧收回视线,两眼平视前方,不动声色,做夷然自若状。 姿色上佳,气质卓越,综合得分目测九十分以上。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脑袋里又有个小人儿在不断默念。 “做梦吧,多半是骗子。”另外一个小人儿在唱反调,“你不记得《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在临死之前对张无忌说什么了么?‘越是好看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天人交战,硝烟弥漫。 我轻点油门,车立即随波逐流。 防患未然,慎之在始,如果真的来者不善,那就悲哀了。 如果果真如此,我十有八九会成为色迷心窍的负面典型,贻笑天下,遗臭万年,永载史册...... “几百米远而已,很快就到了,一切相机行事。”我暗暗提醒自己,然后坐直了身子,噤口不言。 支起金钟罩,挂起免战牌,引而不发,以不变应万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