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这附近太难打车了。”女人主动开口了,“如果不是着急,我就步行过去了。”
这不是挖坑是什么,分明是要我接话问这么着急干嘛呢。
“这么着急干嘛呢?”我到底没憋住。
我觉得吧,即便是挖坑,就算是套路,我总不至于真的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绝不回应吧?
光天化日之下,我一个大男人,聊个天,她能把我聊死?
“我约了人,卖个二手的东西。我妈妈明天手术,医院让缴四万。我钱不够,找医院沟通了很久,才让到三万五,但我只缴了三万二,还差三千,我......”
正说话间,突然听得女人的手机铃声响起。
“你好,我马上到了,顶多两三分钟。拜托你再等一下。”女人一副很焦急的神色,“啊?什么......不要了吗?我到了你再看......”
女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不要了呢?那我怎么办啊?”女人在低声埋怨着,听声音开始有点哽咽。
我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好奇心真是个罪恶的东西。
说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与此同时,女人的目光迎了上来。
她交叉的双手在胸前紧张地来回搓着,红红的眼里隐约有泪光闪动。
于我而言,女人的眼泪足以让人类兵器史上任何令人闻风丧胆的各种冷血恐怖系列黯然失色相形见绌。
所以,一见到她泪眼婆娑,我立即暗叫大事不好。
完了完了,月亮掉到井里了。
四个字:我见犹怜。
我整个人一下子有点化了。
前面的车又停了,但我的心却开始了忙碌。
后面响起几声急促的喇叭,我突然浑身一颤,急忙松掉刹车,继续往前龟行。
说好搭个车,但此女竟演员附体主动加戏,才几句台词,便一下子进入了角色,没有千百年修炼,何至于如此出神入化,其醉翁之意何在?
貌似很多骗局的开场白都这样,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这不就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美人计之悲情牌吗?
我的马其诺防线竟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鬼谷子》曰:己必自度材能知睿——想我纵横江湖多年,早就练就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侦查与反侦查能力,女人这区区雕虫小技,在我眼皮子底下岂能瞒天过海?
貂蝉魅惑吕布于凤仪亭,演的不就是这一出么?
但我不是奉先,此女也不是貂蝉!
就算她是貂蝉,我也不愿做吕布这样的“三姓家奴”啊!
我必须保持镇静,细细思量。
最关键的是,我自己也正差钱呢,火烧眉毛中,望眼欲穿啊!
难道我被她的伤感打动了,我善良得有点过分了吧?
还是被她的袅袅婷婷和楚楚可怜迷花了眼,色令智昏?
但是,真要是有个老人家等着钱做手术,我总不能漠然置之不屑一顾吧?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包里的四万块钱现金。
老/子曰:钱乃身外之物。
我怎能见溺不救、袖手旁观?
哇哦,动凡心了的节奏,这念头简直不要太危险。
停、停、停......冷静、冷静、冷静......
《金瓶梅》有语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若干古人的前车之鉴,他们这是用鲜活的生命给出的郑重提示啊。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诱之以色。
施主,凡事得窥之以要,提纲挈领,务须睁大眼睛看个明白,千万别重蹈覆辙。
和她初见乍逢,仅凭其寥寥数语,我就深信不疑了?
老人即将手术之际,性命攸关,在亲戚、朋友处难道借不到三千块?
而且她没开口问我借,我孔雀开屏做甚?
这可是三千块啊,三后面三个零呢,得买多少个鸡蛋?鸡蛋孵了得有多少只小鸡?小鸡长大又得给我下多少鸡蛋?我的损失岂不海了去?
我和她不过是茫茫大海里的两滴水滴,一面之交而已,下一秒就会各自**奔流,湮没在洪水滔天里,断无重逢可能。
我自己一日三餐尚难以为继又自顾不暇,对弘扬大公无私先人后己等高风亮节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实在有心无力。
于是我决心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没羞没躁,乃厚黑首要。
“我从小就没了爸爸,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女人蹙着眉头继续自言自语,吐气如兰。
......
“妈妈含辛茹苦独自把我拉扯大,从来不肯吃好的、穿好的,什么东西都先留给我。”
......
“妈妈之前生病,家里的钱早已经花光了。”
......
“亲戚、朋友、邻里之间,能借的都借了。信用卡也刷没了。”
......
“马上要做手术,就差三千块,否则......”
......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我仿佛看到面前有无数颤巍巍的手伸过来向我求援......
女人说话间的每一处停顿,我的心就仿佛被人拎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万众拷问。
我什么时候这么心怀天下、兼济苍生了?
“......没意见,
我只想看看你怎么圆,
你难过的太表面,
像没天赋的演员,
观众一眼能看见。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我不由想起了薛之谦《演员》的歌词,嘴唇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女人见我形容怪异,遂一本正经地问。
“没有啊,我信。”我言不由衷。
事实上,我心里回答的是:是啊,我信你个鬼。
不见女人出声,我轻轻偏转过头。
女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焦虑和不安,似乎还有某种指向不明解读不清的复杂情愫。
若有若无的失望?还是隐隐约约的期待?
不,那是呼之欲出的诱惑,绝对是。
女人接下来的动作令我始料未及,让我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的一只纤弱无骨的手,缓缓向我的大腿伸过来。
女人放大招了,竟然一言不合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顷刻间,我的四肢顿时僵住了,大脑也僵住了,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唯有全身的毛孔通通张大了嘴上气不接下气地疯狂喘息。
我立即松开方向盘,将她的手用力一拍拨在一边。
“啪。”声音清脆无比。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原本即将春光旖旎、草木葳蕤的车厢内,此时窘到了家。
我竟如此呆愣木讷和不解风情,全无怜香惜玉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