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圣贤皆寂寞,德先生读过很多书,教过学堂,做过伪保长,曾经的地方名流,乡贤人士。现在老人家落落寡合,离群索居,戴着一副老花镜,与老伴安贫乐道,深居简出。他平易近人,慈悲厚道,乡亲们偶有请柬、对联、书信难解之事,每每力所能及,有求必应。平时游立秋难以接触其人其字,今天一睹手迹自然格外细心。老先生繁体字居多,墨宝不赖,但同苏伟台的书法比较,相形见绌差多了,小巫见大巫吧。内容文绉绉,半古不白,之乎者也矣焉哉一大堆,八百多字的文章艰涩呦口,空洞乏力,狗尾续貂,偶查字典,竟有两处错别字词。人过七十古来稀,或许耄耋之年力不从心,或许学而不精徒有虚名,罢了,罢了。
叠好德先生的信,游立秋心中一片灰暗,若非上次同潘宫玲开玩笑,要她有所表示,其父亦或不至于另起炉灶。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帮着人家回了十多封信竟然要报酬,斤斤计较,不懂人情冷暖,那里够朋友?他悔恨自己信口开河,给潘海庆父女造成猜疑,无端地伤人伤己。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两年多时间,凤凰郎从苏老那里学到了太多的东西,做人处事看问题,瞄准目标谋发展,如何提高自身素质,树立远大理想,如何适应新时代,转换陈旧观念。长辈丰富的人生阅历,渊博的社会知识,诲人不倦的精神,令人终身受益,永世难忘。他觉得老人家比亲戚还亲,比朋友还义气,比哥儿们还聊得来。
几个星期后,一张汇款单寄到潘游小学,同样的字迹,同样的汇款人地址姓名,不同的是此次收款人改为游立秋,并且是一百五十元美金,接踵而来的信涵解开个中奥秘:
“贤侄你好,见字如面。近来获悉你茅屋破舍,家境贫寒,特奉上微薄之力,略表心意,也算是你多次辛苦的润笔费。
莫逆于心,遂为好友,在我所有的亲戚中,唯有你文化水平最高,叙述能力最强,每次接到你所写之信,我们反复阅读,激动不已。酒后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只恨相识太晚。你让我明白了大陆的形势,农村的变化,亲人的状况,给我和姑母的晚年增添无穷乐趣,我们全家由衷地感谢。侄女的文化水平我清楚,苏家其他几户亲戚的底子我了然,上次德先生的回复曾经阅读,都不如你的信全面、细腻、感人。游子之心,情系故里,树高百丈,落叶归根。四十多年的隔断,让我们远离祖国怀抱,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那是多么辛酸的一幕!鸟之将逝,其鸣也哀;寒将翔水,狐死首丘。我们更加想念亲人,希望你能够一如既往地写下去,直到老翁生命的最后一天。
有情人终成眷属,潘宫玲是苏某的侄女,你算是我们的侄子,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伯父将一视同仁,鼎力相助,但愿你俩早日喜结连理,举案齐眉……”
大姑娘从信上收回目光,俏皮地盯着意中人,“帅哥,这下轮到你请我了啵?”凤凰郎依然沉浸在蹊跷的祝福中,“雪中送炭,美媚给我带来财富,理所当然,如何表示为敬?”潘宫玲嘴一咧,不以为然,“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煞费苦心,为了这点钱,才不费口舌哩!”
游立秋诧异睁大双眼,“噢,不会吧,其中有什么曲折过程?”潘宫玲故作深沉,“上次寄德先生那封信,我顺便加了几句,你猜我说了些什么?”凤凰郎大惑不解地看着她,“每次回信都是你去邮电局所寄,我哪里知道。”
“你做电工太诚实,村民背后都夸你收费比邻近村庄要低。人无夜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不耍小花招哪来这笔银子?我告诉姑妈,你考大学还差几分,因为家里穷不能复读,现在被迫做农电工,每年工资才千把多块钱,***几的人只有两间旧房子,一直找不到老婆。那天找你要了一张照片么,同时寄了过去,让他们见识见识,点评模样如何。”潘宫玲自鸣得意,将一根把子麻花塞进口里,咯嘣咯蹦咬得脆响。
囫囵吞枣,游立秋一时没有完全弄懂对方的意思,语言中带有几分责备,“难怪姑父说我茅屋破舍,家境贫寒。你怎么能撒谎,这样会失去信任,将来如何面对至亲?”姑娘置若罔闻,“不添油加醋,夸张一点,你没有米米呀。反正他们多的是钱,九牛拔一毛,毫无影响。”凤凰郎明白了她煞费苦心,发着甜蜜的牢骚,“困难是事实,但把我贬低得连老婆也找不到,太没面子了。我不爽,我抗议!”
“你确实穷么,就是巴不得你穷,穷得没老婆才好!”潘宫玲对他娶亲完婚抱有成见,似乎妨碍了她什么。“美女有没有搞错,帮我汇来了钱,反过来希望我穷,什么意思,我受不了打击!”游立秋忖量这话竟然出自一个女孩之口。
潘宫玲满眼的墨雾围过来,黑刺一闪一闪的像蚂蚁窝,“本姑娘赤胆忠心,你扪心自问,该宴请我吧?”游立秋凝视着她,心中播下的那颗风情种子茁壮成长,“美女要吃什么,拣好的说,我成全你!”姑娘搔首弄姿,秋水汪汪,“什么也不吃,我已经给你洗过几次衣服,以心换心,今晚要回报一次。”
“你直接讲呀,憋死我了,怎么回报?”
“我要你抱一下,有不有胆量?”潘宫玲语言含蓄,但掩饰不住内心愉悦。凤凰郎抬头望去,玻璃窗外扬树上的两只小鸟打了会盹儿又醒了,恩恩爱爱地碎着嘴,树下的蛐蛐见有了动静不再吭声,室内墙根的蟋蟀是熟虫,听惯了他俩缠缠绵绵的声音,满不在乎,露出半个头窥探,万物都顺着人意呢!游立秋血气方刚,双手张开,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大姑娘双手勾住凤凰郎的脖子,兴奋得从颈部到耳根一片潮红,樱桃小嘴翘了起来。顶板下一只肥壮的丑八怪蜘蛛从网络上挣开身子,牵着一根长长的细丝吊于空中,晃晃悠悠,突然张牙舞爪,将一只花花绿绿的甲壳虫逮在怀里,像在亲吻,像在受用。潘宫玲耳濡目染,想像自己成了一只发亮的萤火虫,那就闭上眼睛,享受一下被啃的感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