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立秋虽然对行业有看法，依然充满热情，“你总是怪我钱赚少了，砌猪圈和院子花了几千元，两个孩子上学每年要开支，存折上还有两万多，一口能吃成胖子？给农户新安装电线和设备，都有行情，向天喊价人家不高兴，投诉多了怎么办？”
“合计起来这些年有多大一点收入，还在沾沾自喜。立成哥生蘑菇每年上万元，人家太有搞法了！”妇人在长长的蓝工作服上擦了把脏乎乎的手，理了下额前两绺头发，脸上的愠怒同时打扫得所剩无几，“你自己心里清楚，还有不有到电管所工作的希望，要是水中捞月，雾里看花，干脆早作打算！”
凤凰郎授人以柄，人微言轻，只能逆来顺受，“那太渺茫了，按现在的政策看，连退休工资也不靠谱。”汪远香握有老公的劣迹，说话远不如从前温柔，“就是有希望，轮到你已经头发胡子白，黄花菜都凉了，还有什么意义；以前总是说年轻有为，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再还有什么盼头，不如跟着堂哥去学种蘑菇！”
事情还没有开头，老婆立马开始堵后门，“现在还不到三十岁，自己想清楚，以后别怪我误了你大好前程，这个恶名谁都背不起！”汪远香贯用这种伎俩，每次大一点的事她都会把前因后果，圈圈点点讲得清清楚楚，让你无懈可击，出了问题去南天门也无法申诉。
游立秋心无旁骛，照常工作，那天宋西平特地找到他谈心，“立秋，现在电视机、收录机，基本上已经普及，广播慢慢淡出人们视线，在村里发挥不了作用，再无需要广播员这个岗位，别浪费你时间。农电工和民办教师一样，都在村里拿工资，应该带头遵纪守法，做模范道德标兵，怎么能脚踩两条船？村子里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人投诉你同学校炊事员，不清不白，时常约会。已经是有妇之夫，竟然伤风败俗，群众意见很大，你先休息一年半载，等潘宫玲出嫁，舆论少了再说。”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支书已经离职退休，无职无权。游立秋失去靠山，如今宋西平一手遮天，何况潘宫玲是其姨侄女，按他的人品和办事风格，少不了落井下石，打击报复。前不久，自己给宋西平新砌的杂屋安装电线，插头、插座、空气开关，七七八八一起收了六十元，全是材料款，最低价，没有一分钱劳务费，难道他耿耿于怀？游立秋想到汪远香，是她眼里掺不得半点沙子，担心丈夫在村里混，有时间有借口同别的女人节外生枝，感情死灰复燃，不惜牺牲他喜爱的职业，将野鸳鸯永久彻底分离。绝对是老婆支瞎子跳崖，暗中使了绊子，如今内外交困，事已至此，他只能乖乖就范，风葫芦似的随着转动。
之前，在人们吃不上饭的年代，国家开始重视教育，中专生不用交学费，甚至还有少量生活补贴，给予分配工作。游立成品学兼优，妥妥的学霸，因为家里穷，毫不犹豫选择就近读中专。拿到学校录取通知书那天，伯父在侄子门口放了一挂长鞭炮，带着他在爸爸，爷爷奶奶的坟前上了香，跪拜磕头，告慰长眠地下的长辈，鲤鱼跳农门喜讯；接着大鱼大肉，宴请亲戚六眷，队上父老乡亲，祝贺村里多了个“铁饭碗”“人上人”。游立成读工程造价专业，毕业后被安排在县建筑公司做预算员，好景不长，几年后单位破产重组，正赶上体制改革，大学生毕业不再包分配，中专生出现严重“贬值”状况。游立成四处碰壁，为了照顾年迈的母亲，半路出家，回来学种蘑菇，巧遇内行人指拨帮衬，小试牛刀居然成功，两年过去，两间摇摇欲坠的平房，焕然一新，大彩电，新摩托车，宽阔的院子，种蘑菇的设备，混到那样很有面子了。
种蘑菇技艺性不是很强，游立秋跟着堂哥鞍前马后，起早摸黑，没过多久基本上掌握了技术要领。两兄弟仿佛回到穿开档裤的年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同打虎共吃肉，酒桌上你推我让，游立成掌握技术，提供场地设备，合伙经营利润按六四开，游立秋人手多，负责销售拿小头。看着胖胖嫩嫩的蘑菇，汪远香久违的笑容重新荡漾在脸上，仿佛领到了致富之门的金钥匙，那一钵钵蘑菇变成厚厚的百元大钞，变成华光溢彩的楼房，变成令人羡慕的小康之家。
她知道当过电工的人喜欢装清高，爱面子，原来收别人的钱，如今走村串户吆喝卖蘑菇，肯定不爽快，里里外外指望堂哥不公平不合理。从此，汪远香像个陀螺，每天清晨用自行车驮上二三十斤蘑菇，先是绕过本村，弯弯拐拐，用小电喇叭重复着，“卖蘑菇”“卖蘑菇”；然后在镇街集贸市场蹲两个小时，回来穿个另外两个村庄，风雨兼程，从不间断；好的时候销售一空，大多数时间都有回头货。两兄弟琢磨，要想从蘑菇上搞点名堂出来，技术为次要，销售是关键，你的产品再鲜嫩、再漂亮，市场小了同样白费劲。货到街头死，人到市中活，他们把眼光瞄准县城。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县城人口稠密，商贾云集，单位众多，生活比乡下高出一个档次。人多便于做生意，钱多容易生出更多的钱，这是各路买卖人的追求，也是颠扑不破，亘古不变的道理；为何城市的人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似的；为何偏远农村里人越来越少，逐显荒凉，正是这个原因所至。
县城不算很远，骑摩托车半个多小时，那天清晨，游立秋驮了两个半篓子蘑菇，载着堂兄和老婆的重托，载着孩子们的希望，去开拓新市场。穿过十几条胡洞，辗转三家农贸市场，他询问了六家单位食堂，费尽周折才卖出二十多斤。东奔西走，正当他筋疲力尽，心灰意冷时，一张招聘启示映入眼帘——县科委办公室招聘两名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