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句俗话叫爱之深，恨之切，汪远香的眼神寒星一般凄凉，内心翻江倒海，愤懑、悔恨、羞辱，像千百条蛇蝎吞噬灵魂。游立秋想像的火山没有爆发，妇人一屁股坐在侧门槛上，发夹掉了，头发凌乱，一边拍打胸膛，一边艾怨自责，仿佛自己犯下弥天大罪，“苍蝇爱叮有缝的蛋，昨晚我不该住娘家，晚上回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伴随着喃喃泣声，两行热泪漱漱而下，一直滑到她嘴角，转了个弯才消失。
两个孩子不明事理，默立抽噎，汪远香揽在怀里，三人抱着一团，儿啼母哭。她越是不骂不闹，男人的良心越发不安，越发自责，假如平时严于律己，不与大姑娘嘻嘻哈哈，眉目传情，咋会有昨晚荒涎之举？事已至此，他只好负荆请罪，求得谅解，“远香，你别生气，我同潘宫玲没有发生任何关系，她爸爸也不放心，特地找了过来，以后我不理她就行啦。”
“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走到这步是三两天的瓜葛，一个巴掌拍得响？说得那么轻巧，你不理她，人家收得了心，她就不找你？”受过巨创的人当时没有知觉，汪远香隐藏的焦虑、恐惧、愤怒，此时充分显露出来，面色苍白，大口喘气，两眼迸射出火焰。凤凰郎故作镇定，“人正不怕鞋歪，如果我真的同她怎样了，就不会说给你听，这是最起码的一点，你自己分析。”
汪远香浑身颤抖，头撞门框，像没了箍的水桶一下子散了架，“男不能乱，女不能贱，夫妻最怕把心变，不怕家里没有钱，就怕有了婚外恋。我跟你再苦再累也不怕，要是怄骚狐狸的气，实在是要命啊！”
男人吃醋威力无比，女人吃醋恐惧无边，凤凰郎未料到老婆如此刚烈，会寻死觅活，小题大做。他后悔自己不该坦白从宽，如实交待。妇人低声啜泣，捶胸捣背，抗议丈夫的不忠，“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我这辈子有何颜面见人，哪里敢回娘家，哪里敢在妯娌面前抬头……”
谣言可畏，三人成虎，此后游立秋寸步留心，尽量不去学校。他怕牵动大姑娘多愁善感的某根神经，将本已平息的事情再度撩发，他要让她至高无上的爱情无疾而终，彻底死亡。潘宫玲欲哭无泪，一颗心卑贱到地下也没有开出爱的花朵，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被迫破茧成蝶，谋求新生。蜕变是痛苦的，她整天花容失色，神魂颠倒，仿佛灵魂脱离了肉体，那甜美的歌声消声隐迹，偶尔相遇两双黯然神伤的目光惨惨戚戚，遥遥相对。鱼说：你看不到我眼中的泪花，因为我处在水深火热中。水说：我能感觉到眼中你的苦涩，因为你仍然活在我的心中。
每个人的青春曾经有过臆想和冲动，潘宫玲自怨自艾，似乎在捕捉新的信息，也似乎在追思过去的遗憾。她清楚那段感情该结束了，像一只受伤的梅花鹿，一边舔着伤口，一边寻思答案。尽管这个答案毫无实际意义，但她一定要弄清楚，不然就像游医，跑了多年的江湖没有拿到牌照，心里将憋得发慌。姑娘意思到这个汉子诱人是诱人，动情是动情，终究是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恋下去只会伤痕累累，贻害殊深。不是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吗，见鬼吧！两人疙疙瘩瘩，躲躲闪闪，巧在事情有了转机，尴尬场面只是个短期徒刑。
汪远香脸部表情一直多云转阴，开心笑容随着早到的台风，吹到了遥遥万里的乌兹别克斯坦，夫妻间裂开的缝隙用最好的强力粘合剂能不能填合？笼罩的雾霾用远程高射炮能不能驱散？残留的晦气用大功率抽烟机能不能排空？
那天，游立秋回家推开后面院子门，远远地听到老婆在圈里怒气冲天，指着和尚训秃头，骂猪如骂人一般难听，“你个畜牲，太不懂人情味，太没有良心，喂了这些年白喂的，将来得不到好死，来世也要做畜牲！”猪婆退缩到墙角，惊恐地瞪着金红色双眼，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颠覆世界的事件。凤凰郎像羽毛凌乱的败阵斗鸡，低眉顺眼，心里比猪婆堵得还慌。
“咣当！”院子里一只红色塑料桶被踢翻，桶在水泥地板上滚了几圈，发出空洞的响声。汪远香声色俱厉地盯着丈夫，“你打算继续在村里混阳寿，人家当农电工，多报用电损耗，高价上门安装，去别的地方架线捞外快，想着法子赚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你干了这么多年，就知道拿点死工资，家里还是个鸟样子，来世也别想翻身！”
游立秋没精打采，拙口钝腮，牛低头反刍似的，尽管憋了一肚子气，良好的教养，为人师表的习惯，仍然选择了隐忍，“有一说一，就事论事，你张口无好言，又怎么啦？”
“一个男子汉每年就赚两千块钱，那还是人，活得有什么意思，随便喂几头猪也不只那点工资！”汪远香温顺时也爱说几句中听心暖的话，好似一个出色的贤妻良母，一旦发起脾气，抵毁的语言像农药煮出来的食品，又毒又辣，能毒死老鸦黄鼠狼，能骂得鸡飞狗跳，能气得人三天吃不下饭。指桑骂槐，无中生有，釜底抽薪，三十六计大多数她得心应手，熟练自如。
守护一方光明，温暖千家万户，是游立秋喜爱的职业，也是他和老婆走到一起的纽带。“只要自己上进，不怕人家看轻”，之前她引以自豪，身感荣耀，从不嫌工资多少，斤斤计较。今天，大动肝火，除了“出轨未遂”事情阴影，也包含了她胸中长久积累的怨气。远看公司像天堂，近看公司像银行，农电工如同牛羊，抄表收费维修忙。国网无事发奖金，农电加班不加薪，设备老化没钱换，电工无时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