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远香的耳根飞起两团红晕,仿佛月光飘落下来,在她脸上只是意外地停了下,立即溜走了。她表面杏眼圆睁,狰狞恐怖,其内心却无半点怪罪之意。游立秋连忙介绍,“这位是我堂哥,中专刚下学,正儿八经单身汉,你们有相好的同伴,帮他找一个姑娘么。”洋洋噘嘴嘟囔道:“中专生吃国家粮拿工资,人又长得帅气,我们队上哪有合适的。”汪远香用心盯着对方,“堂哥大几岁,要什么样条件,我们方便寻找?”游立成心高气傲,欣赏的目光盖过另外两名姑娘,“我只大立秋两岁,硬件配置摆在面前,软件也好不到那里去;今是昨非,现在的商品粮没多大意义,女方要是有个单位最好。”秀秀一本正经道:“中专生以后是国家干部,找对象更容易,我们只能放在心上,有合适的再介绍。这时间别扯偏题啦,电工师傅,既然你俩对上了眼,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定婚喜糖?”
游立秋投石问路,将疑窦的目光转向朝思暮想的姑娘,“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过去这么长时间,人家一直不回个信,我那里敢往远处想。”
“才几天心里就不踏实啦,相思的日子难熬吧,有人比你更着急哩!”洋洋冷不丁冒出一句,她不懂得这样巨大的秘密,只能属于自己内心世界,再好的朋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或许她们在一起放肆扯蛋,当事人也不会介意,此时此地抖落出来,不合时宜,露了别人的家底,大煞风景!汪远香这次真的发脾气了,板起的面孔横眉怒目,银牙顿挫,“不会说话的人抢着说,会说话的人想着说,瞎讲什么,我撕破你臭嘴!”
几个人像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受到意外干扰,忽然全部一声不吭。秀秀见场面不对劲,赶紧息事宁人,“婚姻不明,罪在媒人,出现这种情况,全是汪大姐的问题,你给过她红包吗?”
话不说不明,蹊跷之事终有端倪,游立秋内心的阴霾和忧郁一扫而光。他坦然相告,“这事情我从来没有过问,每次都是父母亲打理,回去后问一下。”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太单纯迂腐,还翻老皇历指望父母亲,险些因小失大!老话说,新娘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如今刚开始要大方点给个红包,才过得了关口。人家摆个地摊,开个牌馆,换个岗位,得给管事的送礼,包大面积种地也要打点呢!明天先去落实好,她要是再不买力就撤职,我来做这个红娘!”秀秀半真半假,嘻皮笑脸,“不过我也是要好处的,你给得多,我帮你,远香给得多,我就帮她。法官肩章上不是有架天平吗,他们用法律衡量案件,我毫不含糊,谁肯施舍就帮助谁。”
几个人爽朗大笑,气氛又活跃起来,凤凰郎险些大意失荆州,陷入无边的思绪和自责。不知不觉外面安静下来,汪远香借坡下驴,收笼人心,“电影马上开始啦,我们去找个地方,别本末倒置,耽误了兴致。”
操场里挤满黑压压的人,前面的或俯身下蹲,或坐于砖块、椅子上,中间的站着,后面两排几乎全部立于条凳上。少数小孩、老人实在占不到地方,干脆来到幕布背后——此处既可以观赏银幕上的画面,也能够流览操场热闹非凡现实场面。邻近村庄迟到的小伙子,忸忸怩怩的大姑娘,像暴雨过后的小溪,还在一股股地朝人海里汇集。钟表指向八点,人已经满了,放影员熟练地将两个轮子安上铁架,一百五十瓦的灯泡倏地熄灭,操场里仿佛有口硕大无朋的黑锅扣下来。随着两个轮子徐徐转动,一束利剑般的光柱突然射在宽大的幕布上。
盼望已久的时间到了,里里外外嘟嘟囔囔声,戛然而止。投影仪耀眼的银光,起初在幕布边树枝上东晃西摇,慢慢缩进银幕的黑框里,又不安份地跳了两下,溢出许多光泽,最后终于稳定。刚才围着大灯泡嗡嗡飞舞的蠓虫、蚊子、飞蛾,通过短暂的迷惘后,重新找到乐趣,不断地在光柱中穿梭,蛮冲乱撞。有只巨大的斜纹夜盗蛾,居然蛰伏在玻璃镜片上,一动不动,银幕上立即显现出蛾虫被放大无数倍的奇怪身影,直至有个小伙子将其拤死。电影开始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标记——巨大五角星煜煜生辉,光芒万丈。这一镜头令孩子们念念不忘,这一镜头是那个时代的精神寄托,这一镜头激励着上下几代人——今晚放影抗日战斗故事片,观众欢天喜地,求之不得。
游立秋带着四人来到一处不显眼的地方,仅有的两把椅子给谁呢,吃一堑,长一智,众目睽睽之下,决不能再犯低级错误。他将两把木椅放在秀秀和洋洋身边,真诚地说:“女士优先,两位请坐。”
“帅哥屈己待人,高风亮节,好感动人哦!可做客的坐东家站,像什么话,要么我们女孩子一把椅子,你们男孩子一把椅子;要么你和小娥在一起,我们轮流坐。”秀秀的声音不大,还是招来四周异样目光。这里是公共场所,是人们期待已久,分享电影情节的美好时光,两个男人伙同三名姑娘谈笑风生,惹人耳目,成何体统?村子里人全认识,没完没了缺乏修养,岂不丢人现眼,如果持续下去,房间一幕或许再次重演。
银幕上一队日本宪兵,荷枪实弹,骑着三轮摩托车,杀气腾腾开出兵营,电影戛然而止,照明弹般的灯泡重新亮堂起来。村主任宋西平站在放影机前,手持麦克风“弗弗弗”吹了几遍,接连咳嗽两声,打扫了喉咙,虚张声势道:“各位乡亲们,对不起,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我把村里最近的工作做个安排。今年的夏收基本上结束,这几天红火辣太阳,希望大家抓住晴天把油菜籽晒干,再过几天粮管所来我们村收购,那就避免送粮站,又远又累又刁难,这是一件惠农务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