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因看一眼,羽化成蝶
圣诞夜,土地庙,青灯下,一个蓬头垢发的年轻人望着手机屏幕痴痴的笑:
“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喝着从网上买来的一块钱一小杯的“全网最低价”白酒,没喝几杯就上了头。
上一次喝这种酒,还是在大二,这酒劲大呀,喝几杯他能头痛一整天。
不过,今夜,酒不停的满上,好似不要钱似的。
确实,一块钱一杯,能喝穷吗?
------能!大古浑身上下一个钢镚都没有,手机里一条短信已经存在了好几天:
”您的用户余额已不足,请及时充值。“
而大古浑不在意,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身着清凉“超超”短裙的女主播。
肤白貌美大长腿,卖力地扭动着魔鬼般的腰肢。
以往,当他看上的女主播打擂将输,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时,他也会刷点火箭。
没办法,无论如何,他不能容许自己喜欢的女主播输。
毕竟,她有一个像他这样”豪横“的大哥!
他美滋滋地欣赏着这曼妙的“艺术“,跟着跳“黄金海岸海草舞”。
突然,屏幕黑了,露出一段字幕:
“直播内容涉嫌违规,正在整改中!”
“这超管审核真不干人事!艺术,懂吗?他们扼杀了多少美妙的艺术!”
大古想起自己在大学写论文无论怎么写,查重都不过关,结果延迟毕业。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抄呢!借鉴,懂吗?抄一首诗也算抄吗?
你们错过了一个未来的学术巨星,后悔去吧!”
大古放下手机,空洞的心灵无所慰藉,残酷的现实如潮水般袭来。
真特么地黑呀!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像一个幽灵一样飘荡在这陌生的城市。
他竭力欢笑,不过是在掩饰这宿命般的孤独。
高傲的大古并不想承认这一点,没有人说话,他就对着灯自言自语:
“青灯啊,青灯。想当年我大古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我在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父亲矿难去世而没有半分赔偿,母亲目不识丁,进厂全年无休。
我就像爽文里的废柴男主,从小立志改变这悲惨的命运。
以卑贱的血脉,以无上的毅力与智慧------刷题!
我从白天刷到黑夜,再从黑夜刷到黎明。睡眠是我的死敌,感情是我的戒律。
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刷题机器人,口碑相传的小镇做题家。
高中时有一个牙套妹,她羞涩地对我说:大古,大古,我就喜欢大古!
而高冷的我对此嗤之以鼻,女人只会减慢我的答题速度!
直到她摘下牙套的那个瞬间,我才发觉她是那么的可爱与迷人。
我就像《大话西游》里的至尊宝---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现在越想越是追悔莫及!
不过没关系,哥考上重点大学了,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村长让我骑俊马,给十年一度的族谱题字,这莫大的荣耀令我成为渣渣村第一才子。
请你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村里的村花对我刮目相看,和我约会打羽毛球,嘻嘻,我还不知道她的心思。
不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一个小小的村花怎么配的上我的才华。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只吃窝边草。”
讲到这里,大古的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他继续说道:
“我满心欢喜地坐K字头火车来到繁华的长海市,依稀回眸间看见母亲送别时的泪光。
大都市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然而悲剧开始了。
政治经济学有一句名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我是彻底的无产阶级,而我的同学基本上是城市小康家庭。
我的学费来源于助学贷款,我的生活费来源于贫困补助和勤工俭学。
光是在大学里活着对我而言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万恶的丘比特令我爱上了一个我不该爱上的女孩---欣茹。
鄙贱之人,哪有资格春心萌动?
可我就是不信这该死的命运,要么神仙眷侣,要么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我的字典里没有妥协两个字。我就是那不一样的烟火,只求灿烂,不求永恒!
然而我鼓起勇气手拿着一束鲜花,却亲眼看着喜欢的人一步步消失在雪夜里
---我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那三个字。
没有表达爱情的勇气,也没有约会的物质基础。
最最重要的是我和她不在同一个世界里,说话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我是那样地渴望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就像一个满目疮痍的人渴望天使的救赎。
我乞求一场奇迹,却没有等到爱情。
这么久过去了,大古回想起那个雪夜里消失的身影,心仍然隐隐地痛。
他还是没法忘记那个女孩,他很想对欣茹吟一首叶芝的诗:“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多少人爱你风韵妩媚的时光,爱你的美丽出自假意或真情,但唯有一人爱你灵魂的至诚,爱你渐衰的脸上愁苦的风霜.....”
然而就像逝去的流星,这样的机会显然不会再有。傻瓜,屌丝是没有爱情的。
生活还得继续,没有爱情,他麻木地寻求着面包,他继续低沉地说:
“延迟毕业,学校并没有为走读生安排宿舍,我只能租在学校外。
没有毕业证,找不到工作,在消费水平全国顶流的长海市,我靠偶尔的家教收入度日。
我把希望寄托于考研,考长海市顶级的学校的研究生。
出于羞耻,我隐瞒了延毕的消息,对妈妈和妹妹说,给我一年的时间,我考上研究生就养你们两个。
那时,妈妈再也不用进厂,她可以天天打麻将,妹妹可以放在大城市读书。
妈妈感动的热泪盈眶,她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感动的落泪的女人。
我像是即将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然而写完研究生的试卷,冰冷的现实令我手脚冰凉,心隐隐的痛。
异想天开的我,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我执着地追逐着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我多半仅仅是众多炮灰中的一个,而且不同于一般的炮灰,我没钱了。
这个社会任何人的存活都靠着一条经济链。
经济链断裂的后果,等于社会性死亡。
而我的悲剧在于一没有父母支援,二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三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拖欠房主几个月房租的我,被房东断水断电,几天蹲守的形式赶走。
这个世界最可怜的莫过于从农村来到大城市的人,因为他们天生没有任何资源,过去改革开放,遍地机会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他们面对的是城市高达几百万、上千万的房价和相对之下少的可怜的薪水。
他们不敢恋爱,也没有资格结婚,日复一日过着社畜一般的生活,夜晚靠手机短视频麻痹自己。
交了房租水电,买了油米泡面,最后发现这个月又白干了。
别看低农民,农民有地,有生产工具,是妥妥的地主。
只有在外打工的人,才是用自己的青春为别人的富贵增砖添瓦。
时光荏苒,青春不在,而自己只能灰溜溜的离开大城市回老家。
失去青春的打工人,一身伤病,只剩下夕阳下落寞的背影,像是演一出荒诞剧。”
在圣诞节的那一夜,大古坐在土地庙里瑟瑟发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败狗,舔舐着巨大的悲伤。
他发烧的厉害,不断的咳嗽,四肢无力,像是发高烧。
这万家灯火,烟花绚烂不属于他,冰冷的长海市不相信眼泪。
他好想有个家,一个温暖的家。长这么大,他连一个女朋友都不曾有过,大学延毕,生活赤贫。想到这里心酸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呵呵,我一事无成,一事无成!”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思想混乱,迷蒙间,他看见供桌上的青灯闪烁了几下。
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瞥见一个浑身散发七彩光晕的神灵,手里拨弄一个光球,跳着一段神秘魔性的舞蹈。
只因看了一眼,大古原地爆炸......
身体完好,灵魂化成虚幻的蝴蝶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