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内,特殊病房,T号房。
飘窗上正中摆放着一层棕色羊毛绒毯,毯上是一台黑色的蓝牙音响,正缓缓的播放着钢琴曲,曲调悠远,像一个老人在语调轻柔的讲着故事娓娓道来,那是孟怀理喜欢的曲子,雪之梦,以前在音乐表演会上她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紧,密不透光,寂暗的空间下橘黄色的氛围灯在轻轻工作,无论是颜色,风格,这所有的布置都是孟怀理喜欢的色调。
孟守心坐在病床旁边,细心的削着苹果皮,眼神小心翼翼又急切,手中的水果刀游离,但下一秒发出了一句低声的脏话,低的像是在耳语。本来是完整的苹果皮的中间断掉了一截,本该行云流水的一条完美的苹果皮在最后几刀断裂了,果皮无力的坠入了垃圾桶。
他无奈了几秒,干笑了一声,继续削好切开了八片放在果盘,自己只吃了一片,剩下的全部整齐的放在了柜子上,紧靠着她的脑袋,确保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今天的护工做的很周到,床单看来是才换上的,有种淡淡洋甘菊香,那是怀理最喜欢的几种香味,上学的时间喷过这一类的香水。
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护工做的还不错,有做过工作,量的多少也恰到好处,味道不浓郁反而特别清淡,淡如流水,只有细闻才会发觉,只是她能不能闻得到呢,他默默的想。
想了一会儿,孟守心站了起来,走到床边靠着墙站立着,双手叉在胸前,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转头又看着怀理,他由上往下的望着长眠的怀理,入神的凝视着那张俏丽的脸庞,像清透的荔枝,睫毛细长。总是这样,像支烟火的引线,一瞬间的让他想起来很多事情,只是过了几分钟,他的眼眶氤氲了一层雾气。人总是这样奇怪,总是怀念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些时间无比珍贵,可当时的人永远不会发觉。
“咚咚咚。”门口处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标准的三下敲门,不快不慢,看起来似乎是个懂礼貌的人。
孟守心正在酝酿的情绪被打断了,这忽然出现的敲门声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从怀念的泥沼里拉了出来,揉了一下眼眶,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了玄关。
门由外向内的拉开,门口站着一个小护士,孟守心还记得她,是前几天护士站那个小护士。
“有什么事吗?”孟守心问。
“是这样的孟先生,前台来了一个男人,他说他想探望一下这个病房的病人。”
“我说了,这里不需要人任何人进入,除我之外。”
“我也是这样跟他说的,孟先生不接受任何人的探望,但是他说您应该认识他,让我给您说一下。”
“我认识?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周岚。”
孟守心瞳孔微震,但旋即也不意外了,他能知道自己的住址,想必也是能找到在的医院,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那就让他过来吧。”
“好。”小护士点点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再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带着一支墨镜,头发梳的老高。
“好久不见啊。”周岚先打招呼。
“前天才见过,不算久。”
“客气话两下。”
周岚靠在门口,“有什么事么?”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周岚示意了手中的棕色包装袋,上面印着一家烘焙店的logo。
“他们家的三明治做的很好吃,我刚路过,顺便带了一点过来你试试,这是他们的招牌。”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孟守心有些不知所措,他俩认识才几天,还没有好到特意来送吃的吧。
“三明治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面包生菜芝士蜂蜜鸡蛋。”
但是孟守心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拿出一片尝了一口,果然吃的第一口就发现与其他的三明治不一样的口感,味道上乘。
“是吧?味道跟其他家的不一样吧?”周岚看着孟守心的表情,满意的笑了笑,“他家重点在于他们独家的酱,自己手工研磨做出来的,味道特别棒。”
“嗯可以啊,口感跟沙拉酱很像,”孟守心又吃了一口,“是挺不错的啊,哪里买的。。”
“树风街道那个很大的十字路口,手工烘焙店,很明显。”
“就叫手工烘焙店?”
“对。”
“下次我去买点确实不错,”孟守心吃完看着他,忽然低声地说,“你来这里应该不是单纯来探望的吧?”
周岚点头,食指指着孟怀理病房的门,“当然不是,不如我们进去说话?”
但是孟守心摇了摇头,拒绝了他,“孟怀理在里面睡觉,我不想打扰到她。”
其实孟守心倒觉得巴不得打扰到她,然后看到她从床上起身气鼓鼓的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打扰我睡觉啊很烦啊,一扯被子背对着他生闷气,可是她不会了,你再吵闹她都不会醒来,即使暴雨的轰雷她都没有反应,何况只是两个人说话呢。
“我倒是不介意在哪里说,只是我不想有别人听到我们说的话。”周岚无可厚非的摊手。
“什么话?”
“你不是想知道你妹妹怎么了么?”
“你知道怎么回事了?!”孟守心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你不说有什么关于你妹妹的事情就通知你么?我们在那个人的身上找到了很多信息。”
孟守心犹豫了一下,向右边的走廊上看了一眼,空荡荡走廊空无一人,于是扭开了病房的门。
“进来说吧。”
进入门口后到玄关,走几步右边就摆着一套浅红色的日式榻榻米茶几,坐垫也是浅红色,看起来破有点喜庆的味道。因为是榻榻米,所以要脱鞋坐下来。
见状周岚感慨了一声,“很少见到医院里会有这样的布置啊。”
“不是医院布置的,是我布置的。”
“喔,这样布置倒也挺好看的。”周岚点评道,“看不出来这是一间病房了。”
“我就是不想让这里看的像病房。”
周岚会意的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轻轻带上门,门外寂静无声,脚步声都会被放大无数倍,窗外霓虹穿行,连鸣笛都会被人忽视,天地之间孟守心忽然生出一种沧海一粟的渺小感好像什么都无能为力。
孟守心在周岚对坐做了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周岚以为看起来只是为了装饰好看,但这茶具里居然还真的备有茶,
孟守心提起茶壶缓缓倒匀了两个茶杯,左边一个对着周岚轻轻推了过去,颇有闲云山间棋盘少年的感觉。
“不是什么好茶,随便喝喝。”
“没事,”周岚没有直接喝,反而是先望了一眼病床上的孟怀理,隔着五六米,“那就是孟怀理吗,你妹妹。”
“嗯。”
“看起来挺年轻的。”
“你视力挺好的。”
“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看起来比你小很多。”
“不多,也就几岁的样子。”孟守心轻轻抿了一口茶,皱了一下眉,这茶多放了一会儿,茶温已经稍微变冷了,口感不如之前了。
“你说,有什么消息了?”
“哦对,这次来是跟你说关于那个面具人的事,就是那个罗生,那个少年,这是他的名字。”周岚放下了茶杯,慢慢的说。
“我知道,”孟守心点头,“他说了什么?”
“那天我们带他回去以后审问过他,但是自从他醒来之后,变得很奇怪,就像变了个人,他不认识我们,甚至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失忆了?”孟守心忽然想到自己做的事,难道是自己把他打失忆了,但是细想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打的是身体上啊,没有打他脑袋瓜子,应该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吧。
“很像,但我们也想过是不是失忆了,但是越问越不像失忆。”周岚表情凝重,“给人的感觉像换了个人。”
“什么意思?换了个人?”
“对,”周岚肯定道,“换了个人,我们问他,为什么接近我们,他说他完全不知道,还反问他什么时候接近了我们?”
“他不记得了?”
“恐怕不是不记得这么简单。”
“说下去。”孟守心眼神锐利,认真的看着周岚。
“我们就顺着他问,那你今天在哪里?“周岚顿了一下,“他回答说他今天是去参加市里的象棋比赛,去了之后在休息室等,
因为提前一个小时去的,在休息室里等得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我们了。”
“这什么屁话?”
“我也觉得是屁话,但我们去查过那个比赛,在那个举办地,发现参赛人员里真的有他,那个名字赫然在列,但是工作人员说他并没有上场。”周岚说。
“他真的进场了?”
“他没有上场,没有记录,跟他对决的那一组对方自动获胜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真的入场了进入了休息室吗?”
“喔这个啊,我们去问了当时在休息室的人,确实有人看见他在休息室,但后来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直到比赛落幕结束了他也没有回来。”
“场馆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没看到吗?”
“我不知道,可能有吧,但是在我问的哪些人中都没有,基本统一回答都是没见过。”周岚回想着当时的一字一句,所有人的回答都可以划分为不清楚三个字。
周岚沉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们这时就开始在想,这是不是那个人,是不是抓错人了,还是认错人了。”
“绝对没有,我敢肯定。”孟守心笃定的回答,“绝不会,我是亲眼见到他脱下面具的。”
当时孟守心是清醒的,虽然他是身处于他制造的幻觉里,但是他重伤罗生之后,所以事物都的的确确变回了原样。
“我们也开始这么想过,但后来被打消了这个念头。”周岚慢慢饮下一口茶,抿了抿嘴,略有笑意的盯着周岚。
“当我们问其他关于你的时候,他却说着是自己认识,他的目的就是你,但我们问他什么目的的时候,他又表现出一股迷茫的样子,就像他忽然解出了一到难题,当我们去问怎么解出来的时候,他又不知道了,无论怎么问他都说不出来。”
“他在演戏么?”孟守心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了。
“不像,他自己都好像对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很迷茫,也像在寻找为什么,我们问了一天,什么也没问出来。”
“什么都没有线索么?”孟守心叹口气,“那你来这里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说的没问出来的事情,那是关于你,你妹妹的事情,那就不一样了。”说完他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孟怀理,眼神复杂波光闪烁。
孟守心也下意识的看了孟怀理一眼,她依然熟睡着,安静的像只小乌龟。
“我们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自己说了,你知道吧,这很奇怪。”
“他自己主动说的?没有道理啊。”
“所以我们才会觉得,他或许不是装的,是真的有些事情不知道。”周岚脸色凝重。
“他说什么了?”
“不是,应该是问了什么。”周岚笑了笑,一副你没想到吧的表情,“他的声音表情就突然很严肃,问我们当时讯问的几个人,那个女的在那里?我们说哪个女的?她说一直孟守心身旁的那个女的,孟怀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巨石坠地。
孟守心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他问孟怀理在哪里?孟怀理不是因为一些原因陷入了长眠吗,他首先怀疑的就是她的精神灵魂被困在了一个地方,被他们这些人,甚至有个想法更为惊悚。
“他不知道?”孟守心瞪大着眼睛,“你没开玩笑?”
“我开玩笑干嘛?我有必要跑这么远来跟你开玩笑吗?”
“那然后呢,他又说了什么?”
“然后他说,他们一定会找到她的,不会放弃,至死方休。”
“挺感人的。”孟守心怂了怂鼻子评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饶有深意的望着病床上孟怀理,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
不真切感,现实里不止一个人在费尽心思找她,但她就在眼前。
“我说你连这里都走不出去,你还至死方休,你形象塑造得挺伟岸啊。”周岚开玩笑的盯着孟守心,“该不会是你妹妹的男朋友什么的吧,听起来是不是挺像一个痴情书生,在追随远去的小白小青。”
孟守心果断的回答他,眉间眼光摆出凶狠,“她要是有这样的男朋友,也是八辈子血霉了,被害得长眠不起,要真是的话我第一个弄死他,腿给他打折。”
孟守心叹了口气,接着问着.
“他为什么也在找怀理?可怀理不是因为他们才这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提问机器班接连反问。
“对,听起来有点奇怪对吧。”
“何止奇怪,简直离谱。”
“我问了他,为什么?他说...”周岚故意停顿了,这时候慢悠悠的端起茶杯,细品着这清香的茶味。
“你说啊,吊胃口是吧。”孟守心起举起茶杯就差朝着他扔过去了。
“别别,开个玩笑,别急躁啊。”周岚放下茶杯,“他说他要从她身上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说到这里孟守心脑子已经听晕了绕不过来,什么情况,他明明记得之前他对着自己说的,自己对孟怀理下手了,而且还嘲讽着自己,现在变成在她身上失去的?失去了什么?
“这和我听到的不一样。”孟守心沉声。
周岚的表情悠哉悠哉,“那说明有个时候他撒谎了,但是哪个时候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孟守心附和。
这一下子听到了太多的消息,孟守心脑子处理不太过来了,本来想着能在罗生身上找点线索出来,能找到下落,就算不能也找个缘由出来,可依照周岚说的情况来看,这没有缘由,倒却发现他跟自己一样也在找线索,这一条路一下子就断了,现在他变成了一直无头苍蝇毫无头绪,不知道往哪里钻了。
“他为什么要主动说出这些?”孟守心不解的问。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觉得一系列都很奇怪,很诡异,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下,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孟守心笑了笑,“还真是认真负责啊,谢谢了。”
突然他用同样奇怪的眼神看着周岚,神色凝重,“不对啊,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我没给你说过吧。”
周岚嗤笑,快忍不住了,“你忘了给你的信?我能找到你的住址,还找不到你呆的医院吗?这座城市这么多监控摄像头,扫描你的人脸,筛出最后出现的地方,市医院,看到了我就过来了。”
“....行,你厉害。”孟守心无语。
“你的反侦查能力很差劲。”周岚忽然语气加重,仿佛是在嘲笑。
“我又不是特种兵,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会学有这些能力”孟守心反驳。
“你还觉得你自己普通吗?”
“我难道不普通吗?”
“能让那种人来找你,可不见得普通啊?”周岚充满深意的看他,“普通人可没钱住的起这里。”
他环指着这间病房,此刻蓝牙影响播放的歌曲切到了下一首,《youngandbeautiful》,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一首歌,那是纸醉金迷的上层社会,刚好的,合时的为这环境配着合宜的bgm。
“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应该是我找他才对,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那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一下。”周岚起身整理好了衣服,看了一眼右手腕表,“该给你说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该回去了。”
“那我送送你。”孟守心连忙的放下手中茶杯小跑过去很周岚并行。
“不用。”周岚已经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用力扭转。
孟守心疑惑的看着一直站在门口的周岚,他站在门口站了好几秒也没有出门,手一直扶在把手上,尝试开门。
“往后拉那个把手,这朝内开的。”他提醒。
周岚没有说话,身形停伫,没有拉开门的意思。
“门是坏了么?”
周岚转头沉着的看着孟守心,“门打不开。”
“刚才不都还好好的么?”孟守心走回到孟怀理的床头,那里有呼叫铃,可以找外面的人来看看什么情况,“我叫下修理工来看看。”
但是当他摁下去的时候,没有反馈,平时的时候按下呼叫铃的时候,会有一声轻微的嘟的一声,然后那块液晶屏幕上红色亮起显示正在呼叫。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声音,没有显示,孟守心重复按了七八次,依然没有反应。
“奇怪了,停电了吗?”孟守心自言自语,“不对啊,任何地方停电也不可能医院停电啊。”
他走到飘窗掀开落地帘,窗外灯光红色霓虹宛若游龙缠绕这城市,灯火辉煌,对面写字楼的银墙反射的处处光告诉他这座建筑没有停电。
突然孟守心想到,既然不能用呼叫铃,还可以打电话啊,还好自己有加护士站的人,不过今天护士长不在值班,只有打给那几个小护士,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上班。
孟守心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好友栏从上往下里迅速翻找,花了几秒钟找到后利索的按下了视频通讯,但是没有接通,黑色的屏幕上面弹出了简单的一行字:
“您的网络无连接,请稍后再试。”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手机的网络没打开,但也紧挨着看到了它旁边的标志,原因不是他没有打开网络导致无网络,而是这里没有信号,信号极差,那几个信号格显示着一个大大的叉,昭示着此处失去信号。
在这坐城市的中央地带,出现无信号的情况,这合理吗?
“应该有人在这里放了屏蔽仪。”周岚走到窗前,跟他一起望着窗外。
“通信施工?”孟守心猜测。
“现在这时代施工还会出现断信号的情况吗?”周岚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他,“时代已经进步了。”
“就是很奇怪,最近老是遇到奇奇怪怪的事。”
“生活里很多事情都是奇奇怪怪的只是你没有发觉。”
“你说话真像个哲学家。。”
话语落下间,身后轻轻的响起了嘟的一声,呼叫铃的小屏幕上出现了正在呼叫四个红字,时隔几分钟它终于恢复工作,呼叫成功了。
“你说,这种东西会收信号影响吗?”孟守心看着重新工作的呼叫铃,打趣的问。
“我觉得不会,因为医院里紧急情况很多,不管任何情况都要正常工作,不然的话可能错过多少病人最佳抢救时机。”孟守心正经的分析,“因为这种原因导致死亡,医院责无旁贷啊。”
“而且这种东西不受网络影响,单一线路的。”
“那这不应该啊,为什么刚才就不行了。”孟守心疑惑。
“也许真的就撞上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吧。”
“...”孟守心对于这个解释无力反驳,“那你说的还真有道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