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一条
穆愚接到贺雨的微信。长长的一段:
孩子快高考了,也想往北京考。我想起了你当年对我说过往北京考吧。北京,我第一次坐火车就是那年春运期间跟你一起去北京,那个拥挤和狼狈,至今记忆犹新。我记得大概是早上八九点到的吧,你说要回学校,我就一个人坐着公交一直向前走,最后来到了公主坟。下了车之后,一片迷茫,一个人走啊走,直到天黑了灯火亮起。恐慌当中想起打的,最后终于在夜色中来到朋友打工的酒店。朋友说,你应该送送我的,我说没什么。第二天,一起到颐和园玩。我听到了你在唱那首《真的好想你》,临走时,我给你买了个水壶。后来开学了,你给我寄回学校,我拆都没拆,直接又给你寄回去。所以你最后写给我的那封信,我就没看到。后来我鼓足勇气又给你写了两封信,打了几次电话。再后来就再也没联系了。你可知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曾经晕倒在浴室两次,我在日记本里,也就是在心里欺骗自己,你已经“死”了,才渐渐走过来那段日子。这就是我的青春和爱情。我知道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爱情。那段爱情让我郁郁寡欢,让我失去了生命的激情。……就这样过到现在。
穆愚放下手机,摘下眼镜,一片模糊。想起喧闹、拥挤的的小城车站,想起如何从车窗爬进绿皮车,依稀记起那个被寄来寄去的水壶,还有没有下梢的信。可惜,没有摄影记录。在回忆的影集里,如时光一样渐次老去、干瘪、模糊……
“考前这段时间很关键。加油加油!”二十多年过去,回复还是那么僵硬。穆愚不由得有些鄙视自己,因为多思虑而未曾勇敢,无论结受还是拒绝。生命的激情?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啊。
北京。穆愚很小的时候,“北京”两个字,加上一束烟火,就绣在穆愚妈妈给儿子做的衣服上,也就一直绽放在穆愚的心里,直到现在。有些理想,即便实现了,依然以理想的样貌存在着而非现实。
穆愚放下手机,却放下了心。他不知道这样的躲闪,是不是真得为对方好。还是说,其实只是淡漠的天性的流露。或者是怯懦内核的天然包裹。他不知道。他只能说最安全的话做最安全的事。
他从来只是他自己。他又从来不是他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日益困惑不解。
对话如同往常一样自然停止。或许,每次对话的发起都是由勇敢推动而止于怯懦。
屏幕变暗。渐渐地,只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
旋开瓶塞,一口酒下肚,是已习惯的辛辣,和之后难以习惯的怅惘。
屏幕忽然亮了。划开,赫然入目:我已跨过山海,只因从未能遗忘。
穆愚想再看一遍,发现信息已经撤回。
“你撤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长时间的沉默不语。
“没什么哈,我快回国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