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喘吁吁,李红旗躲进教学楼的卫生间,“咔哒”一声拧死门锁,抄过拖把,抵在门上。
他松了松领带,心在狂跳。
汗水混合着血污,湿透白衬衫,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门外,杀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声脚步,都令李红旗头皮一麻。他双膝发软,牙齿在打颤。
这是他今天碰到的第二次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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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前,李红旗西装笔挺、步履沉重地走出写字楼。
他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才见到面试官。三分钟后,面试官一甩手,把李红旗的简历丢在桌脚那厚厚一摞上,不耐烦地说: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得,又没戏了。
李红旗站在写字楼大门口,抬头望天,心情郁闷。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
他扫了一眼写字楼附近的高档店面。心里盘算:剩下的生活费,满打满算,四百零二块五,那头还欠同学五百。 要不晚饭省一顿? 这念头刚冒出来,李红旗的肚子就跟抗议似的,接连爆发咕噜咕噜的巨响。 进出写字楼的白领,纷纷看向李红旗,目光夹杂着好奇、鄙夷和同情。李红旗低了头,赶紧走开。 唉,饭总是要吃的。 李红旗天生的好胃口,不挑食,吃嘛嘛香,就是一顿不吃饿得慌。 李红旗揉揉肚子,心想:晚饭还是回学校吃食堂吧。 胃轻轻咕噜了一声,算是妥协。 走过公交站,坐公交要两块钱。李红旗一咬牙一狠心,决定顶着七月午后的烈日,走回学校。 他安慰自己:走一走,就当散心了。 李红旗已毕业一个多月,仍赖在学校宿舍。每天起个大早,头发梳成三七分,扎紧领带腰带,四处求职。 这是李红旗在新京市面试的第九九八十一家公司。 一二轮面试加起来,他已身经百战。其中不少面试,李红旗和面试官相谈甚欢。但最后,竟没一家给李红旗发offer。 找工作,竟比西天取经还难! 不过,这也难怪。 这里是新京市,大雅共和国第二大都市。 这里坐落着大大小小三百多所高校,每年十余万大学生涌出校门,求职若渴。 此外,还有上百万外来人口,带着各自的梦想、欲望和野心,赌上全部的资源、能力、运气与心机,争做人上人。 新京市,这座足可象征现代人类文明的都市,某些方面依然延续着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弱肉强食。 而他李红旗,在食物链的最底端。 他,学历平平、相貌平平、没有任何势力或背景。唯一的资源,就是自己的劳动力。 夹在乌泱泱的求职大军中,李红旗几乎人间失格。他就像一条流浪狗、一只昆虫、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 他的同学大都走了考公考研的路。没考上的,就回家乡,备二战。或者靠家里托关系,在小城混一份差事。 李红旗摸出手机,想着很久没给妈妈打电话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正踌躇间,手机嗡嗡嗡一阵震动。 是妹妹打来的。 “喂?我说老哥,你也该死心了吧。面试又搞砸了?” 熟悉的声音。 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李红妆,打小就和李红旗有心灵感应。李红旗碰上急事难事,李红妆总会第一时间察觉。 然后第一时间奚落他。 李红旗哭笑不得。 “唉,你就不能给你哥留点面子。” “废物不值得同情。老哥哟,认命吧,像你这样普普通通的老实人,在大都市根本混不下去。” 李红旗耷拉着脑袋,嘟囔到:“你嘴上这么说,不也打算考新京的大学嘛。” “哈?我跟你这废物老哥可不一样!我又机灵又可爱,往路口一站,就是一道风景线。毕业后肯定大把工作等着我挑。” 李红旗一皱眉:“路口?大夏天的,你又去发传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旋即传来疾风骤雨似的抱怨: “不然呢?那老娘们死活看我不顺眼,你叫我暑假呆在家里?做饭那么难吃,还成天叽歪你哥从不挑食,烦死了!同学喊我打卡网红餐厅,我都不好意思去,没钱,连衣服也没!你那又肥又土的裤子,简直了!人家十七岁花一样的少女,也想穿新裙子啊!以前你还每月给我点零花钱,现在你这废物老哥自身难保……我去发传单怎么了?我自食其力怎么了?” 李红旗一言不发,耐心听着妹妹的抱怨。 他知道,父亲去世的早,妈妈从小偏爱自己,委屈了妹妹。所以对李红妆,他总是格外宽容。 但作为兄长,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你啊,还不到打工挣钱的年纪,高中生得好好学习……” 李红旗刚开始说教,就被妹妹打断。 “又来了,又来了。你在我这个年纪好好学习了?还不是偷偷捡垃圾卖废品。你瞒得过那老娘们,瞒得过我嘛……” 就算是李红旗,一直听妹妹七荤八素的抱怨,也有些疲倦了。 他走在路上,眼神飘忽。 地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小玩意。 “啊,你等一下。”李红旗弯腰拾起来。“呃……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我说老哥,刚刚,你该不会……” “嗯?” “你该不会又乱捡东西了吧?” “你怎么知道?!” 李红旗脖子后边冒出冷汗。 这心灵感应太可怕了!简直就像24小时随身监控。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电话那头,李红妆要抓狂了,“老哥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捡破烂的毛病改了啊!你可是新京的大学生啊!要抬头挺胸走路带风啊!老弯腰驼背耷拉脑袋像什么样子!怪不得你面试老被刷,一看你这抠抠搜搜的气质,狗都嫌!” “天底下最嫌弃我的人就是你了,狗妹妹。” “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个,你猜我捡到什么了?”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李红旗撇撇嘴,脑海里浮现李红妆气鼓鼓举起手机,又舍不得摔的样子。 他盯着刚才捡到的东西。 那是枚普通的1元硬币。 不,并不普通。 它凉凉的,沉甸甸的,还是崭新的。在阳光照耀下,闪亮夺目,叫人爱不释手。 李红旗小时候经常捡到硬币。运气好时,一天捡到的钱比他卖废品的收入还多。 然而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扫码支付,现金几乎绝迹。捡到硬币,也就成了件稀罕事。 李红旗摸摸兜里,又摸出另一枚1元硬币。同样闪亮,同样叫人爱不释手。 这是他昨晚在学校捡到的。 连续两天捡到钱,李红旗有点小开心,找不到工作的郁闷和焦虑,也有所缓解。 他决定把这两枚硬币当成自己的幸运物。 他想,自己找工作已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说不定下一次,就要时来运转、功德圆满了。 加油啊!李红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