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倩如站在窗口,直到那辆宾利融入车流才收回视线,轻轻抚摸着年轻人的脸。
突然她被吓得浑身一抖,手指就像碰着烙铁一样闪电般缩回来。
因为床上的年轻人竟然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想、想摸就摸,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哦。”
“呸!……刚刚醒就开始贫嘴。”
杜倩如脸一红,不禁啐了一口。
但啐过之后又开心得咯咯咯的笑起来。
即使快三十、即使不施粉黛,即使发型不飘逸衣着不时髦,却也魅惑。
“这儿是什么地方啊?”
“申都第十医院。”
“看来这医院的技术还不错嘛,吃枪子儿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挂的。”
“是啊,全国只有这家医院的脑科手术最好……”
杜倩如点点头,随后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稍显迟疑地问道:“小葱,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亲人啊?”
“怎么想起问这个?”
“嗯——因为有个女医生说她是你姐姐!”
叫小葱的年轻人笑起来:“谁呀,漂亮吗?未必是那几个家伙知道我喜欢制服诱惑,就找了个美女扮成医生来犒劳我吗?”
杜倩如拍了他一巴掌,不过没用什么力,就像在摸。
嘴里也连连啐骂,“找抽啊你,脑壳都被打破了还改不了这德行?而且这个人你可不能乱说,她说是你的亲姐,双胞胎姐姐!”
小葱的瞳仁微微一缩,马上又松开,惊诧的问道:“嚯!竟然有这种奇葩事儿,那她说没说叫啥名字?”
“还用得着说吗,她叫龙小慧,就是给你做手术的主刀。”
“龙——小、慧?”
小葱念叨了一遍,然后摇摇头说,“没听说过。”
“她还说你们的老家就在陇北的龙虎山,是不是有印象?”
杜倩如问完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手术结束时韩天放就离开了,然后杜倩如就接到电话,让她想法取得龙小慧的生理组织。
现在DNA结果虽然还不知道,小葱刚才的表现也没有瑕疵。
但杜倩如是一个心细的女人,从龙小慧照顾小葱时的无微不至,她看小葱时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温情来判断,绝不是认错了人的表现。
而且越看越发现俩人真的很像,不管是脸型或五官、睫毛与发质。
如果小葱经过化妆,必然会迷死万千少女。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小葱这么多年一直在隐瞒自己的身世。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又怎么敢这样做?
“这个叫龙小慧的医生在哪儿?”
“刚刚出诊了……”
杜如倩突然想起还没通知医生,赶紧伸手按下呼叫器,然后起身说道:“你不要乱动啊,等医生来检查下,我先给队长打个电话,也让他高兴下。”
等她的身影刚一出门,床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顿时变得异常冷峻,脑子里不断闪过一张张画面……
大姐嫁人时哭得撕心裂肺,二姐嫁人时绝食拒婚。
十三岁的三姐得知她被许给佘家作填房,害怕得整晚不睡。
自己带着她逃入深山密林,身后是不断追赶的火把和电筒光。
接下来画面一闪,高楼林立的大都市里,自己在工地上拼命干活,三姐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看书学习……
现在大山里值得一去的只有母亲的坟,他也曾悄悄回去过,但是在齐人高的茂密茅草丛中,不留意甚至看不出坟的位置在哪儿,矮小的乱石坟前根本没有祭拜的痕迹。
种种情景让他对那人的怨恨更甚。
医生来了,对小葱进行了检查之后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一两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医生刚走,听到消息的几个男人全部涌进来,围在床前兴奋地大呼小叫。
“小葱,别忘了是我把你拖回来的哈,伤好了必须请我喝酒,做大保健!”
这是豫南省的张超。
“还有我,背你下山,背上直升飞机,一路上抬担架抬得手心茧疤都厚了一层。”
渝州的徐飞不甘落后,伸出手掌给小葱看。
“哪个没抬,就你一个人吗?”
蜀川省的罗剑锋翻了个白眼。
“请请、都请,大宴三天,再找一百个妞!”
穆小葱笑呵呵的一一应道。
“你敢!”
嬉笑声中突然响起一个很不和谐的怒吼声,几个大男人顿时噤若寒蝉。
咧着嘴一直笑个不停的翼北人赵子龙突然说道:“哦对了,你其实最应该感谢的是咱倩如姐,一路上她可是衣裳渐开的在悉心照顾你……”
“啊?哈哈哈——”
一屋子的人顿时大笑起来。
“赵莽子!你咋说话的,讲不来就别开黄腔!”
恼羞成怒的杜倩如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想想还不解恨,猛地挥手朝门口一指,怒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闹喳喳的影响病人休息!”
“噢——走啰——”
“走走,快走!你们没听到吗,咱不能影响人家休息!”
赵子龙还特意加重了人家二字,再挨一脚自然不意外。
病房里清净了,气氛也突然尴尬起来,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
宾利行驶在湿漉漉的内环高架桥,西装男人朝后看了眼熟睡的龙小慧,嘴角微微一笑。
一个小时后,车子下高速,经过一段栽满了橡树的大道,然后在辅道上行驶一段,再驶入同样遮天蔽日的橡树的林荫小路,悄无声息滑进一个硕大的花园,最后停在一栋大楼的门廊下。
男人拉开车门,手里亮出一个小瓶,对着后座滋滋喷了两下。
只片刻龙小慧就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看窗外,随即捂着脸说道:“真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
“呵,没关系,刚刚才到。”
这人伸手护住门楣,请龙小慧下车。
寒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赶忙用围巾捂住口鼻,忍住了没把喷嚏打出来,然后跟着男人走进了大白天也都是灯火通明的正厅。
没留意外面的环境,一走进来她就感到非常震惊。
厅内的面积超五百坪,穹顶瓜棱的支撑是十几根园柱,间距均匀的排成一圈,每根柱子的雕饰繁简交织、手法复古。
弧形梯步逐级而上,从宽大的二级平台开始分左右,分别与墙上的两个拱门相连。
直径五米的烛台式吊灯从十二米高的穹顶垂下来,闪烁着醉人的光线。
整个大厅里这些金属质感强烈、光滑如镜的扶手,墙壁上转折凸起、花纹雕刻,象牙白珍珠黑大理石艺术挂件,拱顶高窗上镶嵌的彩色玻璃……
全都带着鲜明的巴洛克风格。
要命的是大厅正中间那座喷泉池中的小岛上,竟然矗立着一尊‘阿波罗和达芙妮’雕塑,凭龙小慧留学欧洲多年的眼光,竟然差点认为这才是贝尼尼的真品。
什么叫无底线奢华?
这就是!
短暂的一撇,龙小慧的脑中已经百转千回、感慨万千。
不过她没多作停留,跟着等候着的男人走进了电梯……
“这是……”
龙小慧明显感觉到电梯在下行,思维有点跟不上形势的变化。
“他喜欢住在地下。”
这个男人似乎能洞察她内心所想,微笑着告诉她。
这话没毛病,但是安静的狭小空间里,乍闻地下二字却很不舒服。
她有些不淡定了,内心已经有一点后悔。
暗暗把手伸进包,握着那瓶买来之后还从未用过的防狼剂。
“龙小姐不用紧张。”
男人又说道。
但他这句突如其来的安慰声却吓得她一哆嗦,只有尴尬地咧嘴一笑。
看着不锈钢镜面厢壁上比哭还难看的面容,她真的想哭。
电梯大约下降了二十秒才停,暗暗对照医院的电梯速度,这时候应该在地下三十米的深处。
她的心自然跟着电梯沉到了谷底。
但现在却别无选择,回去应该是不可能的,甚至都不敢轻易开口,也不敢想象开口之后会发生什么。
“龙小姐请……”
男人先一步走出电梯,礼貌的站在门口等她。
“谢、谢!”
八公分高的高跟鞋走在如镜一样光滑的花岗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噔咯噔声,声音还顺着过道传出去很远,重重叠叠、久久不散。
龙小慧浑身微微发抖,步履早已没了节奏,鞋跟的声音时快时慢,凌乱无章。
“到了。”
男人突然说道。
龙小慧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在了男人身上,禁不住‘哎呀’一声叫起来。
他却没什么过度反应,仍然彬彬有礼地等她站稳,捋捋发丝,然后才握住门把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