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国家公安部、粮食部及国家人事局联合颁布了“农转非”的政策,政策覆盖范围有科技骨干、煤矿井下职工、三线艰苦地区职工、部分边防军官的农村家属可在原籍转为城镇户口……
一九八六年秋,皖南地区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三线艰苦地区军工厂职工邵红亮带着一家人正挥泪与村里送别的父老乡亲道别,乘上开往西南高原三省之一贵州的列车。
火车载着邵飞离开了他所熟知的一切驶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他感到悲伤又迷茫。在列车上泪水一次次模糊了他的眼。父母常年分居两地,邵飞与弟弟邵军一直跟随母亲在农村生活。在乡下邵飞读书的学校离家很远,约七八里路,学校没有食堂,在学校读书的孩子们清晨都用铝饭盒从家带了米和咸菜在学校蒸饭间蒸饭吃。生活环境简陋及物资匮乏是那时所有农村家庭都会面临的状况。邵红亮每年有一次探亲假,在家约有一个月时间。因为去学校读书早出晚归,加上又在读初二学业也很忙,邵飞与父亲邵红亮一起相处的时间很少,更别说促膝长谈了。于邵飞而言,父亲邵红亮几乎算是个陌生人。想着一家人背井离乡从此跟着这个“陌生人”一起生活,邵飞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暗自叹息了千万遍。三天硬座火车的疲惫渐渐冲淡了邵飞离乡的悲伤。
到了邵红亮工厂所在地区市火车站,一辆由工厂派出的白色面包车早已等候在站台外。随着飞逝而过的街景。越过一座座土石突兀的连绵大山,三个小时后邵红亮一家被带到了工厂家属区大门口。
下车后邵飞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四面被大山包围着,仅有一条马路通向外界的狭长地段。邵红亮带着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家属区里走。一直走到家属区最里端一幢四层楼的楼房前,邵飞看到在这栋楼原一楼前接建出一排房子。每户的房子门口都放了一只的煤炉。
邵红亮走到其中一间房门前站住,从衣兜中掏出一串钥匙选了其中一把打开了门。这是一个串联的三间房。外间是一间狭窄的长方形厨房,靠墙角放置了一个碗柜,厨房的宽度刚好能容纳一个碗柜宽度。里面是两间卧室,厨房与卧室间没有门,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似是刚粉刷不久。邵飞在每个房间看了看,两间卧室共有三张床,里间一张双人床,外间两张单人床和一张四方的旧饭桌,这是一间集卧室、客厅、餐厅为一体的房间。一家人将各自手中的包裹放在地上一起堆成一堆。邵红亮和妻子王芳去厂里拿提前托运到的被子。邵军脱掉鞋往光板床上一躺把眼一闭。邵飞看了一眼邵军,慢慢走到门口,一个人站在屋前看着眼前约三十米远的一座野草青黄交杂的大山发呆。
不一会儿,就见邵红亮与王芳两人各自扛着一个大包裹过来。邵飞赶紧上前想要帮王芳接下包裹,王芳却道:“快让开。”邵飞赶紧站到一旁。邵红亮和王芳将包裹扛进屋里,放在地板上,解开其中一个绳子,邵飞看到里面是几床崭新的被子和褥子。王芳将邵军赶起来,和邵红亮一起将三张床铺好。邵红亮又去家属区的煤饼房买了一箱蜂窝煤,然后在门前屋檐下铺上一层塑料薄膜,将箱中蜂窝煤一只只重叠着整齐地摆放在塑料薄膜上。又在厨房门边拿起煤钳,用煤钳夹起一只蜂窝煤,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那家大人似乎不在,出来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邵红亮和那男孩换了一只正在燃烧的蜂窝煤,回来后放进炉子里。又重新夹了一只放在上面。那个男孩,此时跟着过来东看西看。男孩略圆的脸,挺直的鼻子,一双大而圆的眼睛黑又亮,透着慧黠,一副机灵的样子。王芳从包里拿了些从家乡带来的糖果,给那男孩吃,那男孩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也不客气,伸手接了丢了一块放嘴里大嚼特嚼。邵红亮笑着对那男孩道:“田强,你是不是在子弟学校读初二?”那叫作田强的男孩说:“是啊!”邵红亮指着邵飞接着说:“我儿子邵飞也读初二。你们马上就是同学了。你们班有多少人?”“三十五人。我们班是学校人数最多的班级”田强看了一眼邵飞答到。邵飞一直没有答话,耳朵却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那田强见邵飞半天也不吭声,觉得没趣,向邵红亮打了个招呼便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邵红亮带着邵飞、邵军三人一起来到厂子弟学校。找到校长,报了邵飞、邵军各自在家乡读书的年级,邵飞初二、邵军四年级,说要入班读书,校长略沉吟后说道:“不知他们学的情况怎么样?还是做个入学考试吧!”邵红亮想想点头说好。校长于是拿来邵飞邵军两人各自年级上学年期末卷。考完经过本年级老师迅速阅卷批改后打出的成绩,让邵飞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成绩生出一种羞愧的情绪。除语文上了八十分外,其余科目一律不及格,并且都在五十分以下。邵红亮看着卷面上的分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邵军的成绩还过的去,两门课都在八十分左右。校长指着邵飞卷面上的分数对邵红亮说:“这个成绩跟班走恐怕学起来有些吃力,可他年龄在班上又算大了,若降一个年级,年龄更显大。”邵红亮道:“校长,要么让他跟班试试看,实在跟不走再留级吧。”邵飞低头站在邵红亮身边,心里暗暗发誓:“这次要是能继续上初二,一定拼尽全力学好各科目。”校长点点头道:“那好,就先这样跟班试试吧。”就这样,邵飞和邵军都在各自的年级跟班读书。邵飞被老师领到班上,田强是最欢迎他的那个。
班主任曹老师是区里有名的语文老师,邵飞在他的教导下,语文成绩突飞猛进,作文常被曹老师在班上当范文朗读。其余各科经过他的努力也都进步很大。那些原那些原来在家乡没学明白的书中内容,现在自己每天做完作业自主从头复习竟渐渐都弄明白了,到了半期考试时他竟挤进了班级前五名。老师们都为他成绩进步幅度的巨大而惊叹。都对他赞不绝口,认为他的潜力似乎有无限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牺牲了多少休息时光付出了多少努力。渐渐和田强熟悉后,邵飞得知田强一家原来也是农转非人家,只是田强上一年级时跟着他爸来到工厂在工厂长大。所以外表看不出一丝种地人的样子。田强成了班上和邵飞关系最好的同学,两人课间休息时形影不离。班上那些原本对他有些排挤,认为他从乡下来便瞧不起他的同学,在他成绩上去后对他也友好了许多。邵飞除了在乡下皮肤被晒的有些黑之外,身高长像都较出众。在班上算得上高又帅。田强说班上有几个较活跃的女同学,将班上男同学按样貌身高分了ABCD等,邵飞和田强都被划入了A等。田强和邵飞说起时有些小得意。邵飞暗自觉得这些事很无聊。在他看来这些在工厂里长大的同学实在是太闲了。若要在乡下,那一望无际的稻田会让收割的人累到一夜无梦。哪里还有这些无聊的事呢。现在要紧的事是练好普通话。那说了十来年的乡音,改起来一时间挺困难。他害怕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站起来说着说着变成一口乡音,让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不过经过田强的无数次纠正,现在总算也能用“普通话”与大家交流了。虽然它目前发音极不标准。
厂家属区外有一条弯弯的小河。每当星期六傍晚,邵红亮总会带着一家人,来到河边散步。河约五六米宽,河水也不深,河下游遍布着各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略呈圆角的石头。以此证明这条河存在的历史长远。河床蜿蜒着将两岸的农田分割开来。建厂时的前辈们在中间建了一座石拱桥供人车通行。石桥上有几个石墩,邵飞常坐在上面将这高原梯田看了个遍。暗自比较这里的田地土壤与家乡的不同。发现里面种的水稻没有家乡地里的水稻长的高及饱满。此时正是收割的季节,农民们将割下后取了稻谷的水稻秧放置在地里,晚风带着庄稼的芬芳及庄稼地泥土特有的气味拂面而来,让他一时产生了错觉仿佛回到了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