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是在一个夜里举行的，平日里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中间，堆放着一堆新鲜的柏树枝和柚子枝。几碗装着黎雨儿溺水那个池塘的水的瓷碗，按照一定方位摆放成阵。

柏树枝烧起来，噼里啪啦都是汁液爆炸的声音，烟雾缭绕，新鲜呛鼻。冯建斌一手拿桃木剑，一手拿一碗大米，嘴里念念有词，围着火堆走来走去。黎雨儿坐在小板凳上，眼神愣愣地看着那堆火苗，对发生的事情毫无反应。

做法招魂的事阳春兰并没对谁说，但也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队里好些人都抱着膀子饶有兴味地看着，跟看台上一场戏一样。阳春兰已经无意和他们生气了，在恍惚的火光中，她甚至想，是不是她之前老是生气，和所有人关系处不好，得罪太多人，这才糟了报应。

冯建斌朝她点了点头，她那颗沉重的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激烈的跳动起来，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顾格林小小的身影半隐在黑暗里，火光时明时暗，显出他那张对于一个七八岁小孩来说有些冷清孤寂的脸庞。他脖子低垂，目光好像是落在坐在小板凳上的黎雨儿身上，那个弧度刚好让他后脑勺有些长的头发铺展开。他该剪头发了，阳春兰走了个神，想到。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顾格林面前，然后蹲下来，她的目光是恳切的，又是哀伤的，嘴张了几次，喉咙像是被锈住，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一下子滚落。她的手放在顾格林的肩膀两旁，柔软的触感让顾格林感到陌生，既想逃又不想逃，温暖的火光中对方的眼泪落出，非常伤心的样子，他想都没想，伸出小手想替她擦去。

“格林，阿姨求你一件事，好不好？现在我女儿生病了，需要你放一点血来救她。就一点点，不会伤害你，也不会疼，真的，阿姨保证！等雨儿好了，阿姨一定会很感谢你，好不好？”

顾格林甩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眸子里闪烁着坚硬的寒冰，正转过身准备逃开，整个人就像鸡崽一样被提溜在了半空中。他手脚挥舞着反抗，可是全打在空气里，无着无落。

“再敢动！”冯建斌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

顾格林感到巨大的恐惧，怪物的阴影覆上来，一点点把那点亮光遮蔽，他继续挣扎，结果一个耳光打过来，他头偏在一处，耷拉着，满嘴都是血腥味。他想到上周冯香香周末回来时，被顾桃香宰的那只鸡。

极低的视角，冯建斌像一座大山一样，遮蔽了所有光和亮，只留给他一张残暴无情的脸。顾格林缩成一团，抖的不行。、

冯建斌手快，一根那么粗的针插入顾格林的手臂，顾格林眼睛瞬间睁的极大，瞳孔放大，脸色惨白。阳春兰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哆哆嗦嗦叫着“不叫魂了，不叫魂了。”

顾格林使出全身力气开始挣扎，像只濒死的幼兽。针的位置偏了，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在阳春兰的劝阻中，冯建斌看了看小半碗血，没有放到预想中那么多，这狗崽子瘦的让人怀疑就皮包骨头，根本没有血。不过冯建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戏已经做足，并没有必要真的放小孩那么多血。

他端着血朝黎雨儿走去，顾格林就像一只被放完血扔在一边的鸡，脖子像是被扭断一样，耷拉着朝黎雨儿的方向偏着，眼睛在黑夜里亮的出奇。

冯建斌端着那碗血往黎雨儿脸上、脖子上涂抹，黎雨儿觉得奇怪，下意识想逃，被阳春兰和黎文华搂在怀里，摸摸头摸摸背，安抚下来。一滴血从冯建斌手里滴落在黎雨儿手上，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鲜红的血液在雪白的手臂红的妖艳，她撕心裂肺的叫着，整个竹林的鸟扑扇着翅膀，惊恐飞离，在旁边看戏的人也捂住了耳朵，脸色似有不忍，又似津津有味。

黎雨儿晕了过去，被阳春兰抱回了床上。安顿好了黎雨儿，阳春兰走出去，大家基本上都散去了，唐仁英和高金花对着她说了几句宽慰的场面话，也离开了。阳春兰望向角落，原来蜷缩在地上的顾格林已经不见了，她一阵心惊，问冯建斌。冯建斌摇摇头，脸上似有不忍，“这下子，那小子要恨死我了。不过他再大一点就明白了，人命为大嘛。”

阳春兰心有歉疚，“如果小雨真的好了，我们一定会补偿格林的。”说着递给冯建斌一个红包，“这是今天的红包，一是谢谢你，二是对不起格林，他今天应该是吓坏了，你们给他买点好吃的。也不知道小雨......”

“放心吧，应该没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她的命了。如果回不来......我们说到底，还是没办法和老天爷作对的。”

阳春兰心在滴血，但还是朝着冯建斌苦笑了一下。松树枝的火光已灭，院子里的灯亮起，低瓦数的黄色灯光，照得人脸上朦胧梦幻，阳春兰一双哀伤的大眼睛，凄切动人。冯建斌心里一热，不由得留恋地多看了几眼。他突然觉得自己失算了，这么漂亮的脆弱的像只瑟瑟发抖的兔子的一个女人，他居然没想办法做点什么。

“今天晚上就让格林在我家住吧，我照顾小雨时正好可以照顾他。”阳春兰想起他那个狗窝一样又冷又乱的住所。

两人到他家找顾格林，到处找不到，顾格林没回家，跑了出去。阳春兰烧了水洗了脸洗了脚，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闭眼就是顾格林瞳孔放大面无血色的样子，一会又是他淬了恨意的眼神。她翻身起来，一定要黎文华去队里各处去找一找。

“一个小孩子，夜里这么凉，感冒了怎么办？又这么黑，别掉进水里了。怎么说都是小雨的救命恩人，我们又对不起他。”

黎文华披上衣服拿上手电筒，在队里各个地方转了一圈，都没看到顾格林，问了几个路边还没睡的人家，也都说没见过人。黎文华也就回去了，阳春兰心里担心，但也没有办法，心惊胆战地睡下，被噩梦惊醒了四五回，一会是黎雨儿痴痴傻傻地对着她笑，一会是顾格林从水里捞出来，像黎雨儿那天一样湿淋淋躺在地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阳春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边动来动去，睁开眼睛，看见黎雨儿正小心翼翼越过爸妈溜下床去。阳春兰脑子一团浆糊，已经忘了黎雨儿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还以为她是那个没出事之前的黎雨儿，随口问，“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妈，我饿了。”

阳春兰嗖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扭头看着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女儿，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清澈干净，无辜懵懂。

云开雾散。

阳春兰推搡着黎文华，哇的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