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雨儿当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一直烧了三天，直到黎文华把她背到背上，走了十公里路到镇医院挂了几天的液体，才渐渐退了烧。烧退了后，人是醒了，但问什么都不回答，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

回到家后，阳春兰每天以泪洗面，她没办法接受，出门时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才挖了几锄头地的时间，就成这个样子了？

村里新闻传的很快，大家都知道黎文华家的女儿落了水，救了回来，但又变得痴痴傻傻了。

“还不如不救。”有人偷偷摸摸地吐槽。

这件事也给平淡的乡村生活增添了点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也仅仅如此，绝大多数人该干嘛还是干嘛。

金彩云在黎雨儿家门口徘徊，迟迟不敢进去。阳春兰看见好几次，一开始没心情理，后来心情平静一些了，也就苦笑着招呼她，让她进屋里坐。

金彩云犹疑着跟着阳春兰踏进屋子，低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塑料凉鞋，阳光炽热，已经晒出了浅色的印子。她既想看到黎雨儿，又害怕看到她。饭桌上高金花训斥金彩云，“我说了不许你和她采什么露珠，你要是不听，现在傻得人就是你。切，采露水，还真以为自己就是仙女了！我看她不是落水里了才傻的，她一开始脑子就不正常。”

金彩云缩着肩膀不敢吭声，她妈严厉禁止她和黎雨儿采集露水后，她还是偷偷摸摸跟着去过好几次，只是那天她妈让她必须把家里扫一遍，她才没去。

黎雨儿坐在窗边书桌前，窗外的天光刚好洒在她身上。这是她家最好的一个房间，坐北朝南，采光特别好，只是更多时候，她喜欢把作业拿到院子里的柚子树下写。

这一次她没有扭过头露出开心的神色迎接金彩云，她一动不动，像个白的发光的陶瓷娃娃。金彩云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反应。

金彩云后退了两步，吓得连忙逃了出去。当天晚上吓得一定要和她爸妈一起睡。

阳春兰看见金彩云害怕逃走的背影，心里难过得不行，本来她还打算拜托拜托金彩云常来看看黎雨儿，多和她说说话，说不定哪天她就回过神来了呢。

只是现在......

金彩云前脚刚走，黎晨曦就来了，这孩子长的白净，人也文静，比黎雨儿还像女孩子，他们这一代，两个人年龄相近，从小玩的最好，老有不懂事的说要给这两孩子定娃娃亲。黎晨曦把手上的饭盒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他奶奶刚炸的茄饼。他奶奶唐仁英，和黎雨儿奶奶孙小琼年轻时因为分家产问题闹过矛盾，见面了也不打招呼，年轻一辈关系好了点，但总归有那么点嫌隙和疙瘩，没想到黎雨儿出了事，她居然也是真的伤心。

“你吃不吃茄饼？我奶奶刚刚炸的，还热的，再不吃就冷了。”黎晨曦站在一边，看着置若罔闻的黎雨儿，心里难过，去拉她的手。

黎雨儿抬头望了一望，眼里还是空空洞洞的，又低下头去。

黎晨曦拉着黎雨儿到屋檐下水缸边，那放着一个水盆，他当着黎雨儿面从裤兜里掏出一支没有针筒的注射器，吸满了水，递给黎雨儿。黎雨儿后退着跑了。

阳春兰在旁边解释，她现在有点怕水。

黎晨曦蹲在那一个人抽水射水，实在索然无味。从前黎雨儿最想玩他的注射器，他每次都只准她玩一下下，现在他让她愿意玩多久就玩多久，她却不玩了。

“春兰姨。”

阳春兰抬头一看，是冯家的冯香香，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刚上初中，扎着低低的马尾辫，背着书包，手上提着一箱牛奶。

阳春兰的目光在那箱牛奶上转了一圈，落在小姑娘的脸上，小姑娘性格温婉，脸也小巧，看着就让人喜欢。

“上学去啦。”

“嗯。”冯香香看着春兰姨红肿的眼睛，安慰到，“春兰姨，不要担心，雨儿妹妹不会有事的，休息休息就好了。再不行就去大医院看医生，现在医疗水平那么发达，都能医好的。”

阳春兰笑着点点头。

然而最终他们还是没去医院，老一辈的人都说，这是失了魂的事，医院不管治，真要治，还得找通神的。

唐仁英凑过来，用手掩住了嘴，“要不，你去找冯建斌看看，他会看风水，也会驱鬼，应该也会叫魂。”

阳春兰作为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当年成绩一直是第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正式考试就考的其差无比，连考了三年，终于放弃。从前她并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一看到村上那些妇女碎嘴子家长里短就烦得不行，现在被唐仁英这么一说，居然也有些动摇，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晚上。鸡刚打鸣，天刚泛白，就提着一篮子鸡蛋去敲了冯建斌家的门。

开门的是顾格林，小孩那么一点点高，眼下一圈青，小背心下的肩胛骨突出，瘦的就像一根柴火棒。

那箱牛奶又在眼前浮现。

阳春兰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顾格林往后避开了，她摸了个空，但也没放在心上，只说要找他姑姑姑父。

顾格林把门打开，侧身让阳春兰进了来，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阳春兰看着顾格林进了大门旁边的小柴房，瞥见小柴房角落用几块板子拼凑出来的一张床，床上铺着一床发黑的棉絮，堆着几件衣服，看样子是晚上睡觉用作保暖。其他的一些瓶瓶罐罐，都杂七杂八地堆在床脚。

顾格林坐在床上，正好对上阳春兰往内探寻的目光，感觉比之前晚上小虫子在身上爬还要难受。还好阳春兰收回了目光，在屋内小院喊着建斌哥，桃香姐。顾格林把那扇他自己拿着藤条木棍歪歪扭扭编成的“门”，轻轻掩上了。

冯建斌自从知道黎文华女儿出了事后，就一直琢磨着怎么赚他家钱。顾格林那个狗崽子救了他家女儿，他们也算有良心，女儿烧一退，就提着牛奶，拿着两百块钱来感谢了。谁曾想他女儿还有一劫，注定要让他再赚一笔。

“只要能让我家黎雨儿好起来，我们一家人真的感谢你的大恩大德，我给你跪下，给你磕头。”

“妹子你说这话，邻里邻居，一个村的，说这些。我能帮的肯定尽量帮，这个你不需要担心。”

阳春兰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冯建斌，“昨天想了一晚上，今天天亮就来找你了，也没怎么准备，你别嫌弃。等我家黎雨儿好了后，我们家再给你封个大的。”

冯建斌不推辞，也不接受，脸上显出极其为难的神情。

“建斌哥，有什么问题吗？你直接说，不用考虑我们感受。”

他朝外面柴房看了一眼，“这件事有点麻烦，我也不怕你怪我，我就直说了。黎雨儿的魂，是被顾格林给吓跑了的。”

阳春兰迈出冯家的门槛时，往柴房看了一眼。柴房已经被遮住了，不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情景，但是那张木板拼出来的床老在她脑子里挥散不去，连带着她没空看见过的，顾格林瘦骨嶙峋地蜷缩在那个跟狗窝没什么差别的床上的场景，似乎都在眼前浮现。

她摇摇头笑了笑，迈出门，门外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她用手遮了一下，眼前的景物突然一片模糊，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世界又清晰起来，她朝自己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