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屋外,朝阳斜斜升起,在一片新绿背景的衬托下,穿着红色碎花的白裙子的黎雨儿给照得闪闪发亮,她手里拿着的玻璃杯也映衬地晶莹剔透。
圆滚滚的荷叶中心,一大颗晶莹的水滴随着微风晃动,那是昨夜生成的露水。黎雨儿踩着杂草,保持着身体平衡,在两个池塘间窄窄的田埂走着,时不时停下来,伸手够上荷叶,小心翼翼将那一汪天赐甘露收集到玻璃杯里。
太阳升起,光线毛茸茸的,除了她的脚步声,和扑通一下,随着黎雨儿的脚步逼近,跳进池塘的青蛙外,再没有其他声音,整个世界安静地像是一幅油画。
黎雨儿郑重其事地收集着露水,最近电视台播的电视剧,女主角收集露水洗脸、泡茶,花容月貌,清丽婉约,美得不可方物。最开始她是从家门口那一大片竹林里收集,只可惜那窄小细长的叶片,实在是留不住太多的露水,一早上,她杯子也才刚刚铺了个底,而高悬的日头已经把整个竹林的水汽蒸发殆尽。她一生气,直接仰头把那一口露水闷了。咂摸咂摸,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喝的。但是当天,因着这一口仙水,她觉着自己的皮肤,都白里透红,自己整个人,都晶莹剔透了。
阳春兰知道自己女儿脑子里又在幻想来幻想去,每次出门都要叮嘱几遍,“一个人不许去池塘那边,很危险的。”
黎雨儿坐在她爸爸坐的小凳子上,一本童话书摊开搁在膝上,一双雪白的小手交叉搁在膝前,显得举止文静。她乖乖地说,“知道了,妈妈。”
然而等她妈扛着锄头一走远,她就站起来,将那本书匆匆倒扣在小凳子上,到厨房碗柜里找出那个最漂亮的玻璃杯,朝池塘奔去。
她也想过趁她爸爸妈妈还没起床就去收集露水,但是无论她头一天睡得再早,第二天还是得她妈妈三番五次催促,才能打着哈欠从床上不情不愿地起来。但是等大家吃了饭,她妈妈扛着锄头离开后,露水离蒸发已经为时不远。所以,她得抓紧时间。
那条她最近最爱的红色碎花白裙子,在水草丰茂的田埂间窜来窜去,已经打湿了,往下沉沉坠着,冰凉凉地贴在她的小腿上,她两只脚交替支撑着身体,把布料从腿上拨开,端着那杯满满的露水往回走。 快一点,必须要快一点,这是无根之水,如果稍微慢一点,就会沾染上俗世的尘埃,变得和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 这一杯水,她要喝半杯洗半杯,内服外用,一定很有效果,到时候让金彩云也每天喝一杯,那样她脸上的雀斑就会消失,就不会被班上那些讨人厌的男生骂麻子了。 这样想着,那双黑黑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带着笑意,阳光在她眼里撒上和水面一样的粼粼波光,把她的头发照得亮亮的,像是洒了一层金粉。 突然,她脚上一滞,肩上一紧,眼睁睁就看着手上的那杯仙水洒在了池塘水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斜斜地直挺挺地往池塘里栽,咕咚,溅起一片激烈的水花。 水下的时间是凝固的,带着鱼腥味的水迅速朝她涌来,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身体。耳膜嗡嗡直响,眼睛睁开,一切都随着水波荡漾变形,陌生地可怕。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封印在果冻里的一瓣橘子,有着诡异的色彩与触感。 巨大的恐惧冲破凝固的时间,她挥舞着四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无论如何也踩不到坚实的地面。当带着鱼腥味土腥味的水从鼻腔灌进肺里,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于是任由水流托着她,摇摇晃晃,像几年前还在那个大大的竹编摇篮床上一样,眼皮逐渐合上,沉沉地昏睡过去。 不行!她猛然一睁眼,双手双脚又开始拼了命的蹬水。这一次,她抓住了一个东西,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那个东西,就要往上面浮。但是希望的泡沫很快破灭,那个被她抓住的东西失去了附着,和她一起,被卷入了摇晃柔软地让人愤怒的水里。 在沉入淤泥、合上眼睛的那一刻,一个男孩子朝她游来,金灿灿的阳光穿破水面,那人像是从童话书里而来,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是人鱼王子吗? 她微笑着闭上眼睛,陷入一场持久的梦境。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梦境居然持续了一个月之久。顾格林把她从池塘里救出来,第一次在泉水村三组用那么高的嗓音说话,他喘着气,嗓音被水流撕扯成碎片,村上正在附近干活的长头发男人愣着没反应过来,顾格林把他对方手里的锄头一扔,拉着他就跑。 陈军看到草地上躺着的湿淋淋的黎雨儿,什么都明白了,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帮小孩做按压。小女孩那么小,他控制着手上的劲,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小孩肋骨压断了。 黎雨儿吐出几口水,可是眼睛依然闭着。陈军一边继续按压,一边拍拍小孩的脸蛋,“醒醒,醒醒,黎雨儿,小雨,快醒醒!” 还是没反应,陈军跌坐在地上,神情恍然,日头高悬,他背上却一身冷汗。 顾格林推搡着陈军,“你怎么不救她了?” “没救了。”陈军表情苦涩,额前几缕长发沾了水,和他人一样垂下来。他不敢看躺在草地上,一身红色碎花长裙的小女孩。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他能有孩子,他真希望是这样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叫黎雨儿,粉雕玉琢,总是穿着裙子和白色的带蕾丝花边的袜子,扎着漂亮的小辫子,笑得甜甜的。她仰着头看着他一头长长的卷发,嘴巴微张,那双不沾染任何尘埃的眼睛惊讶又羡慕,“你的头发好漂亮哦~”尾音拖的长长的,高高扬起。不像别的小孩子,见了他都把他当怪物,或者就算最开始不把他当怪物,回家被爸妈一顿教育后,再见他时神色里也都是厌恶。 小女孩才六七岁,就这么死了。 他从绝望的情绪中忽然惊醒,看着顾格林拿着割草的镰刀在黎雨儿几根指腹上割了一下,来不及阻止。 镰刀白晃晃的,血液鲜红,陈军惊喜都听见黎雨儿痛的叫了一声,眼睛睁开,空洞洞地望着天空,然后又缓缓闭上。只是这一次,那种覆盖在她脸上灰败的颜色消失不见,只是一种封闭的静默。 陈军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长长出了口气,看着草地上一滩红色的血迹,居然也不觉得触目惊心,只觉得那是生命的颜色,可爱的很。他伸手去摸顾格林的头,小男孩像受了极大惊吓,迅速躲开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还是被人嫌恶了呀!但面上还是说,“你做的很好,现在我们去找她爸妈,你知道她爸妈在哪里吗?” 顾格林摇摇头,他今天没看到黎雨儿爸妈。 “她爸妈在牛角地——”想了想,他坐直了身体,站了起来,“还是我去吧,我是大人,比你快。你在这陪黎雨儿待着,要守好她。” 顾格林点点头,蹲在黎雨儿身边,看着她。刚才他慌忙之中那一刀割的太狠,黎雨儿的手还在冒着血。顾格林手边也没有卫生纸,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看着血就要流到红色碎花白裙子上了,顾格林把黎雨儿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衣服里用力裹着。 流了血,用力裹着就会流的慢一点,流着流着就不会再流了。这是七岁的顾格林总结出来的人生经验。 黎雨儿躺在地上,就像一朵花开在草地上。顾格林每天在黎雨儿家门前来来回回,自然是认识她的,只是两人没说过话。黎雨儿就像是矜贵的公主,永远都是别人围着她转,绝没有可能主动找谁说话。而顾格林,看着黎雨儿荡着秋千唱着学校音乐课教的歌,像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唯一的烦恼就是她妈妈满院子追着她让她洗头,日日累积下来,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平衡的心理:凭什么她可以无忧无虑,我却被挨打受骂,饭吃不饱觉睡不好? 以至于在他看见黎雨儿惊慌失措地跌进池塘里时,那一瞬间他心里是快慰的,水花越扑腾,他心里越高兴。他知道那种溺水的痛苦,所以在看到别人也体会到这种痛苦时,无比畅快。 水花渐渐平静,顾格林心好像也随着那个人的身体一样重重的沉进淤泥。他仿佛又听见谁在他耳边哄笑、谩骂、嘲讽:“你爸是杀人犯,畜生不如的杀人犯,你是他儿子,你也是杀人犯!” 不,他不是,他不是杀人犯,他不是! 顾格林慌慌张张沿着小径跑了过去,又折回去在竹林捡了根竹竿,他想要把人用竹竿拉上去,只是错误的估计了濒死之人强烈求生欲下的力气,被人连竹竿带人拉了下去。 好在顾格林会游泳,黎雨儿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顾格林这才把她从水里拖上了岸。 没过多长时间,顾格林远远看见一男一女急急忙忙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只是看见黎雨儿湿淋淋无声无息躺在地上,阳春兰就腿一软,哭得走不动路。 黎文华先一步跑到了女儿身边,拉着她冰凉的小手,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顾格林从没有见过男人哭,在他的世界,男人都是残忍冰冷凶神恶煞的,他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脆弱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陈军扶着阳春兰往前走,一边大声说着,“孩子没事,孩子没事,就是估计吓丢了魂。” 阳春兰一下子跪在女儿身边,眼泪鼻涕一起流,狼狈至极。 对于父母来说,小孩子就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吗? 顾格林蹲在旁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继而心烦气躁。 “你们还要哭多久?”他盯着明明没有永失爱女,却从永失爱女的悲痛中无法自拔的一对年轻夫妻,淡淡开口。 “对对对,我们把小雨抱回家,换上干衣服,别感冒了别感冒了。”黎文华重复着,声音颤抖,把黎雨儿抱在怀里,朝家里走去。阳春兰整个人挂在丈夫身上,丈夫也脚步虚浮,还是陈军搀着,两夫妻才勉强回到几百米远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