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雨儿爷爷养了一头牛,为了喂牛,家里一大块田在插秧之前种了紫云英。
刚刚吃过午饭,阳光正盛,熏的人晕乎乎的,黎雨儿就到屋檐下把爸妈割草用的镰刀翻找出来,准备出门。阳春兰问她去做什么,她说自己和黎晨曦和金彩云约好了,要去挖猪屁拱。
“午觉睡了再去,现在这么热。”
黎雨儿摇摇头,她都跟大家约好了,不能食言。
阳春兰看着小孩子手里提着把镰刀,挂着跟塑料袋,身影小小的就出门了,觉得好笑。儿童不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在他们看来,田间地头的事还只是一种娱乐,好玩的紧。她反手揉了揉自己的腰,眉间有点淡淡的忧愁。
三个人很快在黎晨曦家院子里的那棵酸枣树集合完毕,手里拿着工具,帽子也不戴,迎着明晃晃的阳光就朝地里走去。
管水站那边已经放了水,小沟小渠里都被灌的满满的,土壤松软潮湿,挖猪屁拱的时候,需要很小心翼翼,才能在脚陷进去之及时抽走。
猪屁拱才发了一点芽,叶子新绿,带着浓烈清新的香气,正是好吃。回家后清洗一番,拌上油盐酱醋辣椒,白米饭能多吃一碗。黎雨儿曾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直到后面上了互联网,才知道原来这个东西学名叫作鱼腥草,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吃,讨厌的人会非常讨厌。但是童年的饮食习惯深入骨髓,每隔一段时间,她还是会去市场买上一把,回忆着爸爸的做法凉拌,调料还是那些调料,但她总是没办法做出那种味道。这时候她的心就会感觉像是缺失了一块,空落落的,她就总是会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想起他们为了挖猪屁拱,踩坏别人田里的作物,挖垮别人家的田埂,吓得撒腿就跑,最后还是被人找到家里,等人走了被家里大人一顿教训。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挖多长时间就结束了,几个小孩张开了双臂,大叫着在田埂上跑着,然后一前一后纵身一跃,跌入一片柔软的紫云英地里。
紫云英花开了,茎细而高,花朵紫色夹杂白色,在躺着的视角里,像一朵朵漂浮的云彩。天空湛蓝,白云也是那么柔软,黎雨儿闭上眼睛,闻见身下揉碎的浆液清香,觉着自己似乎跌入了一个梦境,又似乎在仙境。她把自己的想法和大家讲了,金彩云喃喃,“好想睡觉啊。”
三个人就齐刷刷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每个人嘴角都带着微笑,蜜蜂乱飞,紫云英的花蜜很是出名。黎雨儿睁开眼睛,摘了一把紫云英花朵,想放在眼皮上遮挡阳光,顾格林背着大大的背篓,手拉着肩上两条尼龙绳带子,被勒的红紫,人也被压的弯了腰。他站在高高的田埂上,俯身望着他们,表情冷冷的,明明背后就是灿烂无比的春日暖阳,却让人感觉不曾被照耀分毫,整个人像是刚才冰窖里捞出来。
黎雨儿想起她妈在饭桌上说起的那些话,说什么顾格林这小孩子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很是可怜。她只是一个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着的小孩子,那些话听了也就听了,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但是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就一酸,就跟看《西游记》唐僧把孙悟空赶走的那一段一样,很难受。
她朝顾格林咧出一个友好的笑容,顾格林扭了头,背着那沉重的背篓,弯着腰,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黎雨儿转了个身,侧身睡着,正好看见黎晨曦白的发光的皮肤和高高的鼻梁,她总是很羡慕,觉得她一个女孩子没生成这样,反而叫一个男孩子生成了这样,实在是难以理解。于是她常常见了面就要摸摸黎晨曦的脸,然后再捏捏自己的鼻梁,希望能把自己鼻梁捏的高一点。
不过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黎晨曦高高的鼻梁,落在顾格林远去的背影上,觉得他真的很可怜。上学的早上,她晕乎乎地被她妈拉起来,迷迷糊糊地蹲在屋檐下水缸子边刷牙洗脸,顾格林已经和他姑姑姑父干完了农活,从外面回来了。阳春兰就会在饭桌上一边训她,一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里,鸡蛋滑到稀饭碗底,黎雨儿拿着勺子戳戳戳,听着她妈说,“一天到晚睡不醒,叫你起床脾气还大咧,你看看人家顾格林,比我们起的还早,人家也是小孩子呀!”有的时候黎雨儿他们三个人已经走在上学的路上了,还不见顾格林从农田里回来,那他那天一定是又要迟到了,被校长堵在校门口,罚站一上午。
顾格林上学这件事,还是队长跑了好几次才促成的,队长说,现在都九年义务教育,每个适龄儿童都要上学的,他一个小小子,人还没背篓高,在家里帮你们干活也帮不了多少。怎么说也是你弟弟的儿子,要为孩子未来考虑考虑的,不要让别人说你们虐待小孩子,传出去名声也不太好。如果担心学费,学校说了,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的,而且免学杂费这件事已经传了这么些年,估计就这一两年就定下来了,也用不了多少钱。
冯建斌和顾桃香被说服了,带着顾格林去学校报了到。按照他年纪,应该读二年级,但是他之前根本没上过学,学校便给他安排到一年级,黎雨儿和金彩云旁边的那个班。
在学校里,黎雨儿从来没在操场上见过他,他把自己埋进了书本,不跟任何人讲话。当然,也没人跟他讲话,更没人跟他玩。不知道谁把他爸爸是个杀人犯,妈妈是个妓女这件事传了出去,所有小孩都害怕他,胆大一点的小孩唾弃他,直接朝他吐唾沫都是轻的。光是黎雨儿看见的就有好几次,她回家讲给她妈妈听,阳春兰摸着她头发,叹口气,说小孩可怜。黎雨儿心里的正义感被激发,嚷着下一次要站出来保护顾格林。阳春兰听着楞了一下,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叹了口气。
母亲想要孩子善良,正直,听到孩子这样说很开心,又怕孩子被欺负,但又不愿直接告诉孩子这种事你要独善其身,不要惹火上身。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阳春兰无可奈何,只能一声叹气。
下一次,在学校里见了,黎雨儿还是只敢低着头或者偏过头装作没看见,然后转过身就走了。她是个上课被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人,没胆子喊出那一声“住手”。
黎雨儿翻过身再看看金彩云,她已经睡着了,睡得很香,长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阴影,像蜜蜂的翅膀一样微微颤动。金彩云总是睡得很快,沾枕头就能睡着,黎雨儿想和她说说话,转过头她就睡着了。就连三个人在床上披着床单玩妃子游戏,黎雨儿装模作样学着电视剧里的妃子,对扮演皇上的黎晨曦说着台词,“臣妾多谢皇上,这份赏赐也该有妹妹一份功劳......”转过头,金彩云已经裹在毯子里睡着了,黎晨曦说,“金彩云就是一头猪,吃了就睡睡了就吃。”黎雨儿觉得说别人是猪不太好,但又找不出别的形容词,只能咯咯咯傻笑。她睡在中间,隔开金彩云和黎晨曦。其实一开始金彩云是想睡在黎晨曦旁边的,但是黎晨曦坚决不同意,他说他是男的,金彩云是女的,男女授受不亲。
“但是黎雨儿也是女的啊。”金彩云反驳。
“我和她有血缘关系,不能结婚,我和你没有。”黎晨曦昂着下巴,对金彩云的无知非常不屑。
“那我们长大以后可以结婚吗?”
黎晨曦涨红了脸皮,红的像一个水蜜桃,“谁要和你结婚,不要脸!”
金彩云也生气了,决心不再理黎晨曦,但是没过十分钟,她就把这事给忘了,照样找黎晨曦说话。可黎晨曦气还没消,扬着下巴不理人,眼皮耷拉着,好看地紧。这时候又到了黎雨儿出场了,扯扯黎晨曦的袖子,“金彩云问你为什么不和她说话?”黎晨曦别别扭扭一阵,才和好如初。
黎雨儿想找人说话,但一左一右都睡着了,她只好把摘的那捧花放在胸口,很安详地学着电视剧女主角那样闭上眼睛,没过一会也睡着了。
地太软风太柔阳光太暖,三个小孩在紫云英花海里靠在一起,足足睡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次醒过来,又排成队列,沿着田埂到处去挖猪屁拱,一直到阳光变成暖橙色,斜斜地涂抹在大地上,三个人才提着几个鼓鼓的塑料袋回去,为家人带回去一点塞牙缝的晚餐食材。
晚上睡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黎雨儿感觉自己还躺在那片紫云英的花海里,连梦里都能闻到清香。只是第二天她妈洗衣服时,哎哟哎哟叫了几声,告诉她她又糟蹋了一件好衣服。黎雨儿有点自责,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阳春兰笑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紫云英地里很漂亮吧,我们雨儿是不是又当自己是哪部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啊!”
这时听见几声抽泣,金彩云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朝这边走来了。她被她妈打了后,总是抽抽噎噎跑到黎雨儿家来,天快黑了也不愿意回去。阳春兰怎么劝都没有用,黎雨儿说,“你迟早都要回去的,她是你妈呀。”金彩云有些惆怅,“要是我妈和你妈一样就好了,你妈从来就不打你。”黎雨儿颇为骄傲,但并不愿意和谁分享妈妈,“你要勇敢一点。”金彩云鼻子一酸,哭腔就出来了,“我勇敢不起来,那黄荆条子打在身上真的太痛了。”最后金彩云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朝家里走去,因为她也很清楚,等到她妈出来找她,那后果就很严重了。
阳春兰手搓地通红,看着金彩云,心里一软,“衣服脏了洗了就是,为什么要打孩子呢?”她那时是真的不理解,身上掉下来的肉,打在孩子身上,痛的还是自己。要是顾格林那样,没有血缘关系,冯建斌打起来不心疼她也理解,金彩云那一双狭长的眼睛,谁一眼看过去都知道是高金花的女儿,这怎么也下得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