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姐的爷爷是养蜜蜂的，每年春天，在睡梦中，都有蜜蜂的嗡嗡声。

泉水镇种油菜，每年三月，油菜花开，金灿灿一片，像是整片整片的阳光被固定在了大地。香香姐的爷爷，一个高瘦的男人，总是笑眯眯的，在门前的空地上侍弄他满箱满箱的蜜蜂。

黎雨儿从记事起就看见蜜蜂，所以对漫天飞舞的小东西并不惧怕，就算被蜜蜂蜇了好几次，也改变不了认知。

“把衣服前面的扣子扣好。”阳春兰在身后叮嘱。

黎雨儿穿一件花花衬衫，前面扣子全部解开，模仿着一众男人，走得是潇洒自在。

“我不，爸爸他们都是把衣服解开的，我也要解开。”

阳春兰被这天真无邪的话逗得直乐，“你是女孩子，爸爸他们是男孩子呀！”

小黎雨儿的脑袋里想不出为什么她是女孩子就不能像爸爸一样敞开衬衫纳凉的理由，于是把妈妈的叮嘱抛在脑后，像一架小飞机一样，冲了出去。

然后阳春兰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惨叫。

黎雨儿被蜜蜂蜇了，白白鼓鼓的肚皮上一点红，越来越肿。小孩哭得震天响，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阳春兰反而捂着嘴仰着头呵呵笑得浑身颤抖，黎雨儿哭得更泪雨滂沱。

阳春兰给她肚皮抹了点口水，小女孩抽抽噎噎，终于乖乖扣上扣子。

香香姐的爷爷听见哭声，知道自己的蜜蜂又闯了祸，没一会拿了瓷碗盛了一碗浓浓的蜂蜜来赔礼道歉。阳春兰笑着摆摆手，推拒无法，接下了。黎雨儿忘记了疼痛，把小手指在金黄黏稠的蜂蜜里轻轻一点，含在嘴里，心满意足吮起来。阳春兰打开她再欲伸过来的手，将那碗蜂蜜放在最高的碗柜上。

黎文华从外面汗水淋漓地回来，阳春兰便为他调上一碗蜂蜜水，看着他仰着头，咕噜咕噜喝下去。

黎雨儿一天只能在早晨喝一碗甜甜的蜂蜜水，其他时候，阳春兰说她正在换牙，不能吃太多甜食，否则会长一口烂牙。但是黎雨儿还是有办法吃到蜂蜜，因为香香姐的爷爷从来不会对小孩子吝啬他酿出来的甜蜜。

香香姐的爷爷从蜂箱里抽出一格，上面是六边形的蜂巢，每一个小六边形里，满满的都是金光灿灿的蜜。黎雨儿眼睛和嘴巴都张的圆圆的，看的入迷。香香姐的爷爷用勺子按压一下，蜂蜜瞬间涌满整个勺子。

黎雨儿接过勺子，伸出舌尖，小小地舔上一点，任那点清甜在口腔弥漫。

她拿着那一勺蜂蜜，可以在旁边坐上一个上午，看着香香姐的爷爷忙前忙后。但是要是香香姐的爸爸回来了，黎雨儿就会拘束得拿勺子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很快就溜回自己家。

香香姐的爸爸会算命看风水，一双眼睛阴森森的，浑身一股寒气，黎雨儿怕他，虽然他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

更美好的还数蜂蜜锅巴，香香姐的爷爷从箱子底铲出来，硬硬的，脆脆的，小心翼翼地递到黎雨儿手中，黎雨儿小心翼翼地接过，还远远的，那股子浓的化不开的甜味就在鼻尖萦绕。黎雨儿用细细小小的牙齿，卡蹦卡蹦地咬，滋味难以忘记，那是整个春天的精华呀！

香香姐爷爷又递给她一块，她歪着头，给他看自己的手，“我有一块啦！”香香姐爷爷挠挠头，显出微微的困惑，“哦，我给过你了啊。”

顾格林来的那个春天，是黎雨儿吃到新鲜蜂蜜的最后一年。香香姐爷爷已经连自己儿子孙女都不记得了，只还记得像以往一样养一箱一箱的蜜蜂。但是他忘性太大了，蜜蜂在他手下一箱一箱的死去，黎雨儿看见他搬个小板凳，戴着加了白**纱的草帽，耷拉着脑袋，背影萧索。

听妈妈说，香香姐爷爷得了老年痴呆症，变傻了。香香姐爸爸妈妈对这不再中用的老人总是不太耐烦，尤其是冯建斌，像训斥顾格林一样训斥自己的老父亲。顾格林被训斥，低着头，脊骨还是挺着的，香香姐爷爷，确实整个背都蜷缩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很多年后，黎雨儿和顾格林逛超市，面对着一整排令人眼花缭乱的蜂蜜，她说她最忘不了的还是香香姐爷爷的蜂蜜。顾格林表情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一场经年的回忆，然而嘴角是挂着笑意的。

现实惨烈，那一点甜分外珍贵，记不清人的老人家，总是把刚来的顾格林当成自己的儿子，偷偷地藏了好多好多蜂蜜给他。顾格林犹犹豫豫胆战心惊地收下，在柴房的小床抱着一罐子蜂蜜做了好多好多香甜柔软的梦。然而还没等他放下防备，对生命中少有的对他抱有善意的老人回报一个微笑，那人就永远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再无踪迹。